临行前一夜，谢倬在漳河岸边的芦苇丛中找到了李农。

月色清冷，照着河滩上那些被水流冲圆了的卵石。李农蹲在水边，一只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右手浸在河水里，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谢倬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在搓那块缠在右臂上的旧纱布，纱布上的血渍已经被水泡得发淡，顺着水流往南边漂去。

"李太宰。"

李农回过头来，见是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手里的纱布拧了一把，搭在旁边的芦苇杆上晾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比从前更多的力气。

"听说你要去陇西。"他说。

"明日一早。"

"羌人素来不掺和天下纷争。"李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姚枺这个人，心性乖戾，恐怕不好对付。"

谢倬在他身旁蹲下来，也望着水面。月光洒在河面上，被水流扯成细碎的光片，忽明忽暗。

"太宰觉得，他值得争取吗？"

"值不值得争取，不取决于他，取决于你拿什么去换。"李农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夜风里，"羌族久居山林，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城池。"

李农的话没有说完，但谢倬明白他的意思，对现在的魏国来说，城池，已经少得可怜了。

谢倬没有接话。河面上有一片枯叶顺流而下，打着旋儿漂过他们面前，很快消失在月色照不到的暗处。

"不过，"李农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我此前探听到了一个消息，或许，你会用得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素银戒指，将他交到谢倬手上时轻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谢倬不禁瞪大了双眼。

他迟疑着接下戒指，目光看向李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不复旧日的光辉，但此刻却藏着某种笃定。

"太宰……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姚枺的？"

"很早之前。"李农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只是在月光下露出了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时候赵燕联军攻城，他送来戚翁向王上投毒时，我便开始派人调查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消息怎么用，看你自己。"

"嗯，我明白。"

谢倬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泥沙。他走回营地时，夜风将芦苇丛吹得簌簌作响，身后李农的身影还蹲在河边，像一个被月光压矮了的影子。

次日天还未亮，谢倬和拓跋漪便策马出了营地。两匹马的马蹄上都缠了布，踩在夜露未干的草地上几乎无声。绕过哨卡时，守夜的兵士认出了谢倬，默默拉开了鹿角，又退回了阴影中。

他们沿着漳河南岸向西走了大半日，午后转入一条向北延伸的山道，马蹄踏碎了一地干枯的松针。山路两侧的林木渐渐密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将日光筛成碎金般的光斑洒在路面。

谢倬策马走在前面，伤口在鞍上颠簸得久了，左臂传来一阵又一阵钝痛，但他咬着牙没有放慢速度。拓跋漪落后他半个马身，目光不时扫向两侧的树影，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动静。

第二日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中歇脚。谢倬将马拴在屋后的枯树上，取下鞍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拓跋漪。两人坐在门槛上就着凉水啃胡饼，谁也不说话。

夜色降下来时，谢倬靠着门框闭目养神，忽然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从北面来，由远及近，只有一骑。

拓跋漪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短刃上。谢倬也站起身，透过木屋的窗缝往外看。月色下，一匹青灰色的马正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地走来，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瘦长，披着一件暗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那人在木屋外约二十步处勒住了马，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拨转马头离去。他就那么停在月色与树影的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什么人？"拓跋漪压低声音问道。

谢倬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片刻，忽然推开了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你是来找我的。"他说。

那不是疑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