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马上的人微微抬起了头,兜帽边缘露出一截下颌,线条利落,被月光照得泛着冷白的光。他没有下马,只是隔着那二十步的距离,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听说你要去陇西。"
谢倬站在门口,袖中的手攥紧了"断流"的刀柄,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是来拦我的?"
"不是。"那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邺城里有人也在打陇西的主意。你若是走渭源那条路,大约会在后日黄昏经过鹞子谷。那里如今驻着一小队燕军的游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谢倬消化这句话。月色照亮了他从兜帽边缘露出的半张脸,鼻梁挺直,眉骨在阴影中投下两道深深的暗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谢倬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拉了一下缰绳,青灰色的马在原地打了个转,调头朝来路走去。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响渐行渐远。
走出去十余步远时,那人忽然微微侧过头,兜帽的边缘在月光下露出一个短暂的轮廓。他的声音隔着那段渐渐拉长的距离飘过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而清晰。
"明日傍晚,鹞子谷南口,别走主道。"
然后马蹄声加快了,很快被林间的阴影吞没。
谢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从山道上灌下来,吹动他袍角的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拓跋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你认识他?"
谢倬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走回木屋。他在门槛边重新坐下,望着夜空中那轮半满的月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认识。"他说。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鹞子谷南口果然没有走主道,而是沿着一侧山脊上的猎户小路绕过了谷口。站在高处向下望时,能清楚地看见谷底官道旁那片松林中确实藏着几顶帐篷,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隐约有人影在树影间走动。
谢倬只望了一眼,便催马沿小路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头,但那个人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了一整个下午,像一片怎么都掸不掉的落叶。
"……别走主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何要帮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行程。但他知道,那个人有一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眼睛,和他曾在另一个地方见过的某个人极其相似。
拓跋漪跟在他身后,目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策马沿着小路向西北方向深入。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脚步声在厚厚的腐叶层上被吞得无声无息,像两条鱼游进了深水的暗流中。
又走了三日,谢倬和拓跋漪终于进入了陇西地界。
此处的地貌与中原截然不同。山势陡然拔高,黄土覆盖的丘陵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沟壑纵横如刀劈斧砍,将大地切割成无数碎片。
路边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见几个裹着羊皮袄的羌人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看见陌生骑者经过时,目光像鹰隼一样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下一道坡梁后面。
拓跋漪勒住马,从怀中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对照着前方的山势看了看,道:"前面就是洮水上游的羌人聚居地了。姚枺的营帐设在白土岭,那里地势险要,只一条窄路上去。要见他,得先过岭下的寨子。"
谢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一道土黄色的山岭横亘在视野尽头,岭上隐约可见几处用土坯垒成的矮墙和望楼,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布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脚下确实有一座寨子,规模不大,土墙围着一圈低矮的屋舍,寨门口蹲着几个裹着头巾的羌人,手里攥着长矛,姿态松弛却不失警觉。
"直接过去。"谢倬说,"我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仗的。"
他催马向前,拓跋漪紧紧跟在他身侧。马蹄踏上通往寨门的土路时,那几名羌人立刻站起身来,长矛横在身前,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歪着头打量了他们几眼,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什么人?"
"魏国丞相谢倬。"谢倬翻身下马,站直了身体,"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姚枺。"
那几个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年长者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身对后面一个年轻人低语了几句,年轻人点了点头,快步跑进了寨子深处。
年长者转回头,目光在谢倬身上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拓跋漪,最后落在他们腰间佩着的兵器上:"兵器留下,人可以进去等。"
谢倬没有犹豫,解下腰间的"断流"递给对方。拓跋漪也拔出了短刃交出去,动作干脆利落。年长者接过兵器,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