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有罪。”
慕容儁抬起眼:“大司马回来了?蓟城情形如何?”
慕容恪没有遮掩,一五一十:“臣无能。魏国以公子垂性命与藏经阁典籍相挟,要我燕国退还魏国旧土。”
殿中静了一瞬。慕容儁早已从密报里知晓这一切,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
慕容妍第一个开口,语气尖利:“慕容恪,你什么意思?蓟城就这般让给汉人了?”
一位文臣上前半步,眉头紧锁:“大司马,藏经阁典籍……又是何故?”他显然尚未得闻蓟城之事。
武将们则已经炸开了锅。一人拍着护腕粗声道:“管他什么典籍不典籍,邺城是我们一刀一枪拿下来的,凭什么退!”
另一人接口:“对!他们爱搬那些书,搬去便是!”
“胡闹!”一位老臣拄着杖顿地,须发皆颤,“我等鲜卑子弟,难道要弃先祖典籍于不顾?那是根!是根本!”
“根什么根!”先前的武将梗着脖子,“老子手底下的儿郎,学汉文个个头疼!咱们当初占邺城的时候,怎么就没把那些书搬走?”
吵嚷声里,殿角站着几位汉人出身的低阶官员,低头敛目,一言不发。
慕容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嘈杂:“大司马的意思,是替本王应了魏人?”
这一句分量极重。慕容恪若答是,便是越权僭越,加上此前抗旨之罪,两罪并论,死路一条。
殿中嗡声又起,有人低语“大司马这确是越了界”,有人叹息“可到底也是为了鲜卑的根基”。
慕容恪缓缓摇头:“臣不敢。”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奉上。慕容儁接过去展开,眉头微微一挑。
“辞官?”
满殿哗然。
慕容恪声线平稳:“这封奏疏,是臣在蓟城便已写好的。臣不敢以燕国大司马的身份向魏人许诺任何事。但身为燕国人,臣不能坐视世子与藏经阁典籍俱焚。故臣与魏人约期五日。五日内,他们若拿不到所求,公子垂与藏经阁一并焚毁。臣已备下毒酒,事若不成,自当以性命谢罪。”
话音刚落,殿中如沸。
五日?那不就是明日?
慕容儁端坐其上,目光沉了下来。慕容恪这一番话,将他架在了道德的高处。他不能当着满朝臣子的面,说两个亲兄弟和先祖典籍不值得救;可若应了,便是割地退兵。
慕容妍收起了先前的戏谑神色,低声说了一句:“王兄,汉人手段卑劣……不如先应下来,来日方长。”
她心里清楚,即便退还魏国旧土,燕国仍据有关中与赵国故地,中原北地十有其七已在囊中。
慕容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沉沉地砸下去:“明日一早,撤出邺城。”
说罢,他起身离座,看了一眼慕容恪,那一眼里压着太多东西,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百官散去,烛火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摇曳。孙机走到慕容恪身边,低声道:“大司马,您的辞官奏疏……王上未置可否。”
慕容恪望着那座空了的王座,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又渐渐熄下去。
“孙机,”他说,“飞鸽传书到蓟城,让我的人,准备接垂儿。”
孙机躬身:“是。”
夜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未阖的奏折纸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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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魏字旗重新升上了邺城的城楼。
四日后,漳河北岸的流民营地里亮着稀疏的火光。
李农站在营帐外的土坡上,望着南面黑沉沉的夜空。副手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捏着一封蜡封的书信,脚步急促。"太宰,邺城那边传来了消息。"
李农接过信,就着身后营帐里透出的火光拆开封蜡。他的目光在纸面上迅速扫过一遍,眉头先是微微拧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了。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目光重新投向南方那片夜空,嘴角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魏国要回来了。"李农说。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风霜浸透多年的粗粝,但底下的温度是暖的。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所有人往邺城方向走。粮食、农具、牲畜,一样都不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