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蓟城那边如何？谢倬和卢春回来了吗？"

副手道：“燕人撤出邺城后，谢丞收到消息，已经与卢将军安全离开了。卢将军回邺城接应王上，谢丞似乎……还有别的事。”

“嗯。”李农应了一声，“让他去忙吧。”

————

李农带着漳河两岸的流民穿过城门时，长街两侧那些被燕军征用过的屋舍门前已经有人开始清扫了。

李农仰起头来，看着城楼上方那面重新挂起来的魏字旗。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

"魏国收复，"他低声说，"来之不易啊。"

冉闵是在午后时分回到邺城的。

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清闲，忙着扫清周遭趁乱起事的流兵，自从收回邺城后，他还没来得及踏足王宫。

听人说李太宰回来了，他才回到邺城，召集众臣，准备商议善后等事。

然而，当众臣聚集太极殿内，冉闵的铁靴踏上王座之时，看到了一件东西。

是一封文书。

它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大殿正中央的御案上，用一枚铜镇纸压着角，像是被人刻意留着等他来拆的。冉闵走过去，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文书末尾那个熟悉的签名上。

冉良。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一笔一划，熟悉得让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展开文书，目光在那些墨迹上缓缓扫过。

"臣冉良，自请为石虎养子，子孙世代为奴，效忠石氏，绝无二心……"

文书的末尾，压着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发丝已经枯黄卷曲，带着岁月侵蚀后特有的脆弱质感，被红线紧紧束着，像一束被祭奠了太久的旧物。

这是慕容儁留下的，父亲当年被俘后写下的文书。

这是挑衅，是侮辱！

冉闵攥着那张纸的手猛地收紧了。纸张在他掌中被揉成一团，他的指节泛出一种被用力攥紧到极致后的灰白色，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某种被铁钳夹住般的滞涩，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去，大步冲出殿门。

"备马！"他的声音裂着，像是被磨碎了的铁屑从喉咙里喷出来，"传令！点一队人，跟我追！"

殿外的侍从被他那副模样吓得倒退了两步，但立刻有人飞奔去传令了。冉闵跨上战马时，腰带上的佩刀在鞘中磕出一声闷响，他扯过缰绳，马蹄在石阶前的砖面上刨了两下，然后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王上！"李农喊了一声。可冉闵根本不理会他。

李农匆匆行至王座，看见案上文书，李农的面色猛地变了。

"坏事……"李农低声骂了一句。他顾不上安顿群臣，转身快步跑了出去，“备马！”

冉闵追出邺城外，慕容妍竟早早在边境线上等候。

她骑在一匹白马之上，身后是三排的弓弩手阵型。她的面容在阳光下被风帽遮去了小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那一线弧线。她看见冉闵出现在坡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魏王，你比王兄预料的来得晚啊。”

冉闵手持双刃矛直直冲了过去。

慕容妍似乎早有预料，她抬起手，轻飘飘道："放。"

身后弓弩手在同一瞬间松开了弓弦，箭矢如蝗群般掠过天际，在半空中划出一片被日光映亮的、密集而凌厉的弧线。

冉闵的瞳孔猛缩了一下。他策马往下冲了半步，身后亲卫中已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在风中短促地响了一声又被压灭了。更多的箭矢正迎面而来，那些被绷紧的弓弦释放出的锐啸声铺天盖地，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王上退后！"李农的声音从冉闵身后挤出来。他纵着那匹杂色驮马往前冲了两步，马身横挡在冉闵身前，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了那片正在逼近的箭幕。第一支箭矢穿透了他左肩的皮甲，第二支钉进了他右肋下方，第三支擦过了他的颈侧，带起一线飞溅的血珠。

冉闵在那一瞬间愣住了。

"李农！"他的声音裂开来，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那两个字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胸腔的震颤。他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李农从马背上滑落的身体，手掌触到他背上的时候被湿热的东西浸透了。

李农的身体倒在他的臂弯里，沉重而滚烫。那双花白的眉毛下面，眼睛还睁着，目光落在冉闵脸上，带着一种被疼痛压住了大半、却依然撑着一线清醒的意志力。

"王上……"李农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味，"莫要冲动，莫要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