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后,沈卿躺在床上,等杨柳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这个过程比她预想的要漫长,不像是电视剧里演的,只要一点药下去,对方就立刻倒下睡着,杨柳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安静下来。
沈卿在昏暗中睁着眼睛,盯着杨柳儿床铺的方向,她多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保杨柳儿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心理健康》,翻到最后一页,有条不紊地在上面记了几个今天上午在库房里看到的药材名字和位置,来到碧霄山上后,她已经慢慢养成把有用的东西都记录下来的习惯,就像她手中的这本教材,有些知识总会在不经意间为你指路。
她把书塞进怀里,又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她上午趁鹤长老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包好的药材粉末,她用库房里的小石臼把几种助眠药材捣碎混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药效的“瞌睡大炸弹粉末”。
沈卿推开宿舍的门,午后的阳光泼洒在她脸上,温暖但不炽热,照得她眼前一片金黄,身体有一种迷幻的兴奋。她眯了眯眼睛,迈开步子朝法峰的方向走去。
从午峰到法峰的路上要经过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讨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沈卿的脚步一开始是兴奋的,觉得自己像是那些年她看过的所有谍战片里的女主角一样帅气,但没过一会儿,胸腔里那股兴奋劲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胃部升起的、翻江倒海的紧张感。
她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顾萍和吴雯雯,如果是她们穿越过来会做这样的事情么?吴雯雯肯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说不定一个月不到就自学成了丹药堂首席大弟子,顾萍可能已经攻陷了苏少游。
可是自己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任师姐温柔的笑和若水手舞足蹈的样子在她的眼前浮现,她想守护这样的画面。听着真像是中二漫画主角呢,沈卿自嘲一笑,重新迈开步子,每走一步,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一些,等到她走到法峰的那口井边时,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弓弦。
法峰的水井在弟子宿舍区的东侧,是一口青砖砌成的老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旁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截绳子。沈卿蹲在井边,假装在歇脚,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宿舍区的窗户都关着,午后的阳光把整个院子晒得懒洋洋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梵高的油画。
沈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个油纸包,指尖接触纸面的时候微微发凉,她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
她迅速打开油纸包,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井水里,然后用木桶提了一桶水上来,把木桶里的水沿着井壁倒回去,让那些粉末能够更均匀地溶解在水中。
做完这一切仿佛只用了几秒,又好像过了几个小时,沈卿感觉时间在她身边停止了,然后随着这桶水不断跌落到井底。
做完这一切后,她几乎是在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跑起来,但她的小腿肌肉在发抖,她的手心在冒汗,她的脑子在反复播放刚才动手时的每一个细节,就像在看一部倒带的电影,不断地问自己“我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有没有人看到我?那个油纸包有没有从袖子里掉出来?”。
她回到丹药堂的时候,杨柳儿还在睡,一切平静如常,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沈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像是要撞开肋骨跳出来一样。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
杨柳儿慢慢转醒,扶了扶昏昏沉沉的脑袋,可能是沈卿刚才在膳堂的话语触动到了她,刚刚她一反常态地做了个冗长的梦,一会儿是爹爹出门前的嘱托,一会儿是多年前白远志上山时来告别的沈卿。
远志原来曾经这么稚嫩么?眼里有飞鸟,衣珏翩飞,跟现在的他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梦境缭乱莫测,杨柳儿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沈卿,发现她也侧着躺在床上,好像做着什么美梦,看来自己没有睡太久。
太阳渐渐西沉,沈卿原本想要假装睡着制造不在场证明,却在紧张感和疲惫感的双重夹击下沉沉睡去,等到醒来时,杨柳儿已经不在屋内。
带着这种刚睡醒的混沌感,沈卿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丹药堂的院子里走来走去,跟白师兄讨论药材的分类方法,帮李师姐翻晒草药,甚至主动去给鹤长老的茶壶续了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说“我是一个正常的、安分守己的弟子”。
夕阳快沉下山谷的时候,沈卿若有所觉,她跟杨柳儿说“我去药田转转”,然后一个人走出了丹药堂的院子,沿着上午走过的那条路,穿过竹林,跨过那条小溪,一步一步地朝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