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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暗处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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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太液池畔的垂柳还未及落尽叶子,那风就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清晨推开门,地上往往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呀作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掖庭的宫人们已经换上了夹袄,缩着脖子匆匆来去,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像是这深宫里无声的叹息。

林婉站在慎思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黄、飘落,心里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因为她怕冷。是因为立政殿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好了。

曹宦官每隔三五日就会来一趟,有时是送个口信,有时只是看她一眼就走。那眼神里的东西,林婉读得懂——皇后娘娘的病,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上一次曹宦官来,只说了六个字:“沈大人让您心里有数。”说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林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想起了历史上长孙皇后的结局。贞观十年,皇后病逝于立政殿,年仅三十六岁。如今是贞观七年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到三年。可她知道,历史上的“三年”,放在眼前,可能就是明天,就是后天,就是下个月。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给她三年的时间。他们只会趁这最后的窗口期,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

太医署那边,气氛已经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周医官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她白天要在太医署当值,要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病案,要应对各宫娘娘们派来问话的宫女宦官;晚上还要去立政殿守着,随时听候召唤。林婉偶尔去太医署送文书,看见周医官时,总觉得她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那双曾经沉稳有力的手,如今握着笔都在微微颤抖。

“周大人……”林婉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能说什么?说“您辛苦了”?这太轻飘飘了。说“您要保重”?周医官自己就是医官,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保重?

周医官只是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没事。你去忙你的。”

林婉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周医官在硬撑,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周医官是主医官,皇后娘娘的病情、用药、脉案,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好,不给周医官添乱,不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逞。

可这深宫里,想看你笑话的人,从来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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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主事是在九月初来到太医署的。

那天林婉正好在录事房核对一批病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像是来了不少人。她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往外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的中年宦官,正往署令大人的公廨方向走去。

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宦官常服,料子比寻常宦官好得多,腰间还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像两个算盘珠子,转来转去,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经过录事房门口时,目光往里一扫,林婉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让她想起郭安,一样的和气,一样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那是谁?”林婉问身边的茯苓。

茯苓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内侍省派来的,姓崔,叫……叫什么不知道。说是来‘协助太医署处理事务’的。”

协助?林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内侍省派人来“协助”,什么意思?皇后娘娘病重,太医署忙得焦头烂额,这时候派个人来,是帮忙还是添乱?是来查账的还是来看人的?

她没来得及多想,那天下午,崔主事就派人来传话了——所有太医署的人,从医官到药童,从录事到杂役,都要去他那里面谈。一个一个来,不许缺席,不许找人代替,不许推脱。

林婉排在队伍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她。这期间她看见很多人从崔主事的公廨里出来,有的面色如常,有的脸色发白,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一个年轻的药童出来时,腿都软了,被同伴扶着才勉强站稳。

崔主事坐在署令大人往日坐的那张案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和郭安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和气,一样的让人摸不透深浅。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林婉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太医署近几个月的用药记录和病案。

“林司记,久仰久仰。”崔主事拱手,语气客气得很,“您的事,咱家在来之前就听说了。掖庭来的女官,在太医署推行什么……文书规范,是吧?还办了个讲习班?了不起了不起。”

林婉欠身,不卑不亢:“崔主事过誉了。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署令大人和周医官有命,卑职不敢不从。”

“奉命行事?呵呵。”崔主事笑了笑,那笑容让人看不出深浅,“林司记太谦虚了。咱家听说,您那些文书规范,可是把太医署的老规矩都翻了个遍。有些老药童跟咱家抱怨,说现在写个药名都要查半天,比以前麻烦多了。还有人说,您那些规矩,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太医署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也没见出什么事。”

林婉听出了他话里的刺。这是在敲打她——你一个外人,跑到太医署来指手画脚,坏了多少人的习惯,挡了多少人的路,你知道吗?那些人不敢明着反对你,但他们会来跟我说。

她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崔主事明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开始确实会不习惯,但习惯了之后,错漏少了,效率高了,长远看是好事。那些老药童刚开始也不适应,现在不也慢慢接受了?上个月奚官局的孙内侍还专门派人来道谢,说他们局的错漏率降了三成。”

崔主事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林婉没看清。然后他又笑了:“林司记果然是个明白人。行,咱家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您回去吧。”

林婉欠身告退,走出那间公廨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那汗贴在身上,又冷又湿,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转身时,她余光瞥见案角压着一封信,信封上隐约可见一个“魏”字。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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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崔主事的公廨出来,林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那汗贴在身上,又冷又湿,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刚走出太医署,便看见曹宦官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人。

林婉心里一凛,快步走过去:“曹公公?”

曹宦官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沈大人让咱家来传句话——崔主事是魏王府的人。”

林婉心头剧震。

魏王府。又是魏王府。

曹宦官继续道:“他来太医署,明面上是‘协助’,实则是查账。查什么?查郭安那几笔旧账。沈大人说,你那些文书规范,把太医署的账目理得太清楚了,反倒让他更容易查到东西。他查到的东西,未必会用来对付郭安,更可能用来要挟郭安。你……自己当心。”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多谢曹公公,多谢沈大人。”

曹宦官摆摆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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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婉没有回自己的廨舍。

她在慎思堂的东厢房待到很晚,把那些教案和学员记录又翻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一份一份,一页一页,从奚官局的药名对照表到内府局的器物速记,从学员的签到记录到每次小测验的成绩,她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到最后,眼睛都酸了,她揉了揉,继续看。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在窗纸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林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忽然,有人敲门。

林婉警觉地起身,心跳猛地加快。这个时候,谁会来?她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是我。”

是周医官的声音。那声音沙哑,疲惫,但确实是周医官。

林婉连忙打开门。周医官站在门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张脸比白天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医箱,那是她平日出诊用的。

“周大人?您怎么来了?”林婉连忙把她让进屋,关上门,又加了一根门闩。

周医官在椅子上坐下,把医箱放在脚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林婉,本官有些话,只能跟你说。”

林婉心里一紧,在她对面坐下:“您说。”

“皇后娘娘的病……”周医官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怕是不好了。”

林婉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事实,但从周医官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周医官是主医官,她说的“不好”,就是真的不好了。

“太医署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周医官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那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的累,是积攒了几个月、几年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崔主事来了之后,天天查账,查记录,查用药。署令大人被问了好几回话,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本官……”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本官这个主医官,怕是也当不了多久了。”

林婉心头一震:“周大人,您……”

“本官没事。”周医官摆摆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青筋暴起,像枯树枝一样。“本官在太医署二十多年,该见的都见过了。升升降降,来来去去,都正常。本官担心的是你。”

“我?”

周医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婉看不懂的深意。“你这孩子,做事太认真,太较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把事情做成,坏事是你会得罪人。现在皇后娘娘还在,没人敢动你。可万一……万一娘娘不在了,那些被你得罪的人,会放过你吗?”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周医官说的是谁。柳司记虽然倒了,但她在宫里经营多年,难保没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旧人。郭安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还有那个笑眯眯的崔主事,他来太医署,真的只是来“协助”的?他背后的人是谁?他查那些账目、记录、用药,到底想找什么?

“周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你那些讲习班的记录、文书、名册,最好都留个底。”周医官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如果有人想找你麻烦,这些东西就是证据。你办讲习班,是皇后娘娘点头的事,是掖庭局行过文的事,谁也挑不出毛病。但万一有人想栽赃陷害,说你教的那些东西有问题,说你传播不该传的东西,说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你结党营私,聚拢宫人,图谋不轨,你就得有东西证明自己。”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

周医官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官不说你也知道怎么做。本官只是……只是不放心。”

林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枯枝。

“周大人,您也要保重。”

周医官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苦涩。她抽回手,站起身来,提起医箱。“本官这副老骨头,还撑得住。你记住本官的话,别让自己出事。”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林婉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嘱托,还有一丝林婉看不懂的悲凉。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那背影瘦削,单薄,却挺得笔直。她想起周医官这二十多年在太医署的点点滴滴,想起她一次次在深夜被召去立政殿,想起她一次次从那些娘娘们的寝宫里出来时疲惫的脸。

周医官说她还撑得住。可林婉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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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官走后,林婉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医官的话——“万一娘娘不在了,那些被你得罪的人,会放过你吗?”她想起柳司记那怨毒的眼神,想起郭安那笑眯眯的脸,想起崔主事那双精明的眼睛。

那些人,当然不会放过她。

她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窗外风声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她忽然想起小顺子。那个跟踪过她的奚官局小宦官,那天晚上来慎思堂,是想干什么?他是真的想偷东西,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如果是有人指使,那人是谁?郭安?崔主事?还是别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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