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尔兰两眼一黑，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但很快被她调整了回去。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芙尔兰大脑飞速运转，故作无聊地对着周围扫视了一圈，等待期间，还佯装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实则是在寻找这具身体上是否有什么明显的标识或身份提示。

可惜她并未找到想要的信息。

只有腕间息屏的光脑，芙尔兰只是看了一眼，光脑的前置摄像头立马扫描到人脸，解锁成功。

芙尔兰心很痒，但现在显然不是研究原身光脑的好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不惊动蓝毛beta，不暴露自己地等上电梯。

芙尔兰眼神微凝。

如果是身份卡、代号或是密码验证，她指定玩完，根本不需要后续绞尽脑汁隐藏，直接当场交代说不定还能少受点苦。

至于转头就跑这种想法，芙尔兰也短暂地考虑过，便直接pass了。

先不说芙尔兰本身的方向感和空间感天生要比常人弱一些，这些年都是靠着S级精神力探查功能才没出现什么走丢或找不到路的乌龙事件出现，单说她对这个地方完全处于一穷二白的了解程度，芙尔兰就算想跑，能跑哪儿去？

她连往哪跑，怎么跑都不知道。更别说，眼前这个蓝毛beta怎么看都不像是只会站在那里看着她跑的人吧。

芙尔兰余光隐晦地扫过对方鼓鼓囊囊的腰侧，那个地方很显然装着某种杀伤性极强的武器。芙尔兰毫不怀疑，如果她泄露出半点异样，对方会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的枪.械，给她饱满的后脑勺开上一枪，当场表演个脑袋开瓢。

与此同时，芙尔兰余光瞥见蓝发beta正对着旁边一块巴掌大的屏幕眨眼，蓝发beta做完后往旁边侧了侧，让出了一块足够芙尔兰站立的地方。

很明显的肢体语言，意思是轮到她了。

芙尔兰没辙，她不想放弃抵抗，暴露身份，也没有别的途径避开身份验证，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按着蓝发beta刚才的样子有样学样试了下。

所幸，验证错误的提示音并没有出现，除了芙尔兰咚咚作响的心跳，便只剩悦耳的、身份验证通过的电子音。

芙尔兰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略微僵硬的站姿也变得自然不少。

在蓝发beta看不见的角度中，芙尔兰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幸运之神站在了她这一方，她赌对了。

乘坐电梯的身份验证方式为虹膜识别。

这意味着，芙尔兰不需要额外再费心思找线索，因为，通过的秘诀就在芙尔兰身上。

【训练师：陈东（beta）】

【训练师：伏（beta）】

【验证成功】

屏幕上飞快闪过两人信息。

原来她现在名为“伏”，蓝发beta名叫“陈东”，两人身份都是训练师，至于训练师这个身份具体是干什么的，芙尔兰一概不知。

除了知道了自己与蓝发beta的身份名字，芙尔兰还留意到屏幕最下方那排小小的数字。

【373－12－31】

很像年月日的简写，但和芙尔兰穿进这里的时间对不上。

如果按照芙尔兰入狱当天星际376年4月4日计算，一眼便知时间提前了，还提前了两年四个月。

芙尔兰确信。

毕竟，谁都可能记错时间，芙尔兰不可能记错时间。从云端跌入泥底，这种滋味，再豁达的人也很难一时半会消化掉。

莫名的恐慌在芙尔兰心中蔓延。

电梯门在滴滴声中打开。

很好，里面没人。

芙尔兰又多了一些时间整理思绪，调整状态。

芙尔兰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陈东随之进入电梯，在密密麻麻的按钮中按下了【6L】的按钮。

电梯飞速往下坠，芙尔兰的心情也跟着沉到谷底，没缓和一会儿的脸部线条重新绷紧，肉眼可见地还比之前多了几分严肃与凝重。

她现在在地下？

电梯按钮面板上最大数字是18，换算下来她现在所在的地底建筑至少有五六十米深。

芙尔兰没记错的话，联邦早在一百年前就已全面禁止任何地下建筑，从前的地下建筑全部都是填的填，毁得毁，无一例外。

可是现在，她所在的这个地下建筑，到底是怎么从联邦严密监管的天网监察之下，成为漏网之鱼的？

这到底是哪里？

她，到底身处于何地？

如果这一切是梦境，是否又太过超乎她的认知与想象，是否又过于真实？

如果非要选，芙尔兰宁愿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皆是虚妄。

八岁，觉醒精神力那一晚的梦境，芙尔兰一直都记得。梦境内容真实露骨，骇人听闻。但现在的情形，比起那一晚，变本加厉，更加糟糕。

芙尔兰心乱如麻，但再慌，也只是被深藏于心底，面上未显露半分。

算了，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还是苟一步看一步吧。

‘叮——’

门开了。

离门最近的陈东先走了出去，芙尔兰紧随其后。

电梯门还未关上，芙尔兰便被眼前场景刺得瞳孔骤缩。目之所及，完全不同于对世界认知的场景一窝蜂地钻入芙尔兰的脑海中。

地下六楼很大，金属制的笼子一眼望不到尽头，零星几位工作人员穿梭在钢铁兽笼之中，异常突兀。

芙尔兰强迫自己迈动仿佛被钉在原地的双腿，微微活动了一下被掐得失去知觉的手心，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状若无事，继续向前走。

而有些东西，一旦被注意到，就很难忽视。

芙尔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无法控制的难看。

她竭力屏蔽掉她刚才看见、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却发现全是徒劳。

那些画面像是拓印在她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金属笼子里，是一个又一个“人”。

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的“人”。

TA们有的行为举止像极了某种动物，有的甚至直接将身上某些部位改造成了具体的动物模样——兽耳、兽脸、兽爪、兽尾......

像是一个活体的拼装娃娃，只要顾客需要并支付得起价格，卖家能将任何东西和物件拼装在TA们身上。

芙尔兰那时灵时不灵、刚才还罢工的S级精神力，这儿跟开了自动模式似的，兀自延伸，感知笼罩覆盖整层楼层。

在S级精神力感知辅助下，楼层画面穿越空间与距离的束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现在芙尔兰脑中。

这下好了，芙尔兰就算想当作看不见也不行，整层楼摆放的金属笼子，以及每个金属笼子里装的“货”，芙尔兰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又一个代表生命与腺体的白点被感知抓取，与芙尔兰的精神力触须链接，点连点，线连线，一张完整而庞大、等比例缩小的楼层图像，如同虚拟3d打印模型，出现在芙尔兰脑中。

芙尔兰比任何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笼子里全是拥有腺体的alpha与beta！

霎时，芙尔兰内心掀起滔天骇浪：所以，陈东口中的“货”指代的是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下违法建筑，有违法组织正在进行一些贩卖人口、人为造畜的黑色交易！

芙尔兰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怎么刚出狼窝又落虎穴？

她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做到骤然跌落谷底，谷底还深不可测、一望无际、一直跌跌跌的，一点缓冲和平台期都吝啬给予她吗？

芙尔兰气笑了。

这种一看就非常危险，需要官方蛰伏多年才能铲除的黑色产业链，显然不是她这种小角色能左右的，更何况现实生活的她惨遭陷害入狱，自身难保！

现在把她带到这里寓意何为？

除了想让她死，死得越惨越好，芙尔兰竟找不出第二个答案。

“走吧，你的‘货’在那边。”

相较于芙尔兰内心堪比十二级飓风的狂乱，陈东反而十分镇定，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彷若无物地领着芙尔兰往侧边某间房间走。

芙尔兰盯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门，心下狂跳，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而这种预感在她见到陈东所说的她的“货”时达到了顶峰。

推开门，一室一厅简陋得近乎寒酸。

左侧书桌与书架上堆满杂乱高耸的文件，右侧墙壁悬挂着用途不明的物件，前方则是糊满整面墙的空心架子。

整个房间，唯独那个正中央的金属笼子，沉默地占据着视觉中心，所有陈设都沦为陪衬。头顶灯光擦过，投下压抑的暗影，它如同一个巨大化的潘多拉魔盒，一个无声的谜题，等候有缘人的开启。

房间不大，但中间放置的金属笼子却十分引人注目，金属笼子占了快一半的房间面积。

而这些都不是让芙尔兰心情再跌一个低谷主要原因。

人，是笼子里的人，让芙尔兰的世界观再次受到冲击。

笼中之人，身形颀长高大，蜷缩的身影却单薄得近乎脆弱。一头白发如霜雪般铺散在暗处，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透明，不见半分血色。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似乎刚从麻醉的混沌中苏醒，透着一丝丝生理性的、茫然的水光，仿佛迷失在另一个世界又被强行拖拽回此刻的旅人。但那缕迷茫转瞬即逝，锐利如刀的眼神瞬间凝聚，凶狠地钉在进门不久、还站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当那视线触及芙尔兰时，凶光骤然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恍惚，仿佛置身迷雾，连那凶狠都染上了片刻的迟疑与困惑——这眼神，竟与之对视的芙尔兰如出一辙！

也正是这一次对视，芙尔兰看清了笼中人的脸。

白发粉眸，五官稚嫩，却无比“熟悉”的alpha。

如果说陈东口中的“货”等于活生生的人这件事情给了芙尔兰当头一棒，那当芙尔兰进入房间，第一时间捕捉到金属笼子里蜷缩靠后、表情凶狠的人正是那位陷入失控症并试图闯进她牢房的alpha后，芙尔兰有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有种世界崩塌的错觉。

在无人知道角落，其实芙尔兰对于自己精神力的了解并不比他人多多少。除去八岁觉醒精神力那晚的诡异经历，以及后面几年芙尔兰自行摸索出来的精神力探查和alpha疏解功能，其余一概不知。

但现在她心中好像对自己的精神力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与认知——她觉醒的精神力与他人的精神力绝对有着本质区别。

她的精神力，似乎能突破宇宙运行的规律，把她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但仅仅是精神力就能做到这一地步吗？显然不太可能，也许，还有芙尔兰

喉咙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烙住，芙尔兰已然说不出话。

荒谬，太荒谬了！

这到底是什么究极灾难开局！

到底是谁要害她！

“别弄丢了。”陈东似乎毫无察觉，从兜里掏出一把银白色钥匙放在芙尔兰手心。

芙尔兰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与语气，争取不泄露丝毫异样，尽心尽力扮演好一位合格的同事。

“嗯。”

“对了，今晚零点开幕式，早点来。”

“好。”

陈东似乎是位大忙人，一路上通讯没断过，刚和芙尔兰交接完，还来不及多说什么，手腕上光脑又震个不停。因而，他也没再停留，眼睛都没离光脑地出去了，独留芙尔兰一个人在房间里和笼子里的alpha你看我我看你。

肉眼可见，alpha除了发色变成了白色，身形比监狱星里的alpha瘦小一大圈，五官稚嫩很多，反而更像是等比例缩小的青春版alpha。

尽管现在情况特殊，处处透露着诡异，芙尔兰仍旧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眼前笼子里的alpha与监狱星她牢房外的alpha是同一人。

考虑到各种因素，芙尔兰神情复杂看了青春版alpha好一阵也没冒然开口，只是站在金属笼子外默默观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alpha看了两圈。在确认对方没有被改造畜化后，芙尔兰才稍感安慰。

没法，芙尔兰现在人生地不熟，尽管alpha看着也不太像是记得她的样子（就算记得也不熟），可在她心中，alpha也算半个隐藏队友了。

不过，以上都是芙尔兰自我安慰、自我保护的下意识行为，alpha到底可不可信，能不能合作，还有待考量。

芙尔兰收回观察青春版alpha的目光，背过身子，挡住alpha毫不遮掩的视线，认真思索。

目前来看，她谁也指望不上，一切还得靠自己。将希望和权柄下放给他人，以求平安这种事愚蠢且不可取，如同海面上一只无浆的小船，还未等到真正的风暴降临，随时可能被一场阴天小雨淹没。脆弱又无助。

芙尔兰把自己从虚无的想法中扒出来，她决定先在房间里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线索，供她参考。

在芙尔兰看来，冒然与alpha交谈，属实是下下策，万一对方是个嘴巴没把的蠢货，又或是脑干缺失的猪队友，芙尔兰找alpha不就等于给自己套了一个不定时且威力巨大的炸.弹嘛。

芙尔兰秉承着公事公办，此地是我家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在一旁的工作台上翻找着什么。实则芙尔兰处处留意，琢磨着能不能在房间里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真给芙尔兰从一大堆废稿里摸出一本名为《训练日志》的薄本。

朴实无华的名字，直戳人心的线索，就它了！

芙尔兰心中默念了句抱歉，随后翻开。

星历373年1月1日

马戏团来了新老板，听C说以前的老板失踪了。

星历373年2月15日

助手期结束，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第一只货了。

看见它了，干巴巴的，又黑又丑。

C安慰我说这是稀罕货。

可我总感觉它像是劣等的失败品。

星历373年2月16日

丑东西配合得不错，比其他训练师的货更聪明。

J对此很羡慕，多次比拼输掉的J，恼羞成怒把他的货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教训了一顿。

活该，谁让J以前老在我面前炫耀，这次轮到我了，让J去羡慕吧。

接下来全是可有可无的训练日常，日记本主人大多在记录自己的货和日常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直到芙尔兰浏览这一页。

星历373年12月1日

货没了。

星历373年12月16日

C安慰我没了就没了，老板也说重新配货。

可半个月过去了，我还是想要丑东西。

星历373年12月26日

我后悔了，我不该让TA那么优秀。

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星历374年1月1日

其实你比这里的一切都可爱。

对不起。

这一页是整本日志的最后一页，与之前一笔一划中规中矩的笔迹不同，从【星历373年12月1日】那一天起，字迹变得十分潦草，【星历374年1月1日】字迹才恢复正常。

唯一不同的是，日志主人在写下【对不起】三个字时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仅凭肉眼便能看清这三个字在纸张的凹陷程度，力道之大，险些把纸张戳破。

芙尔兰皱眉。

什么情况，不祥的预感怎么就没消停过？

芙尔兰刚把日志本合上，肩膀又是一沉。

“伏，又在捣鼓你那个日记？是新到的货不喜欢吗？没关系，趁开幕式还没开始，你可以去外面挑一只喜欢的，但我可先说好，刚刚你也看见了，外面那些货都比不上你房间里这一只......”

是陈东，他回来了。

对方语气轻快，打趣关心的意味要从语句里溢了出来。

“看着还行嘛......”陈东蹲在笼子前左看看右看看，跟商场看货的顾客一样，评估着笼子里的alpha，陈东嘴巴还在说个不停，“我特意让杰西斯给你留的，健壮点的货耐活......”

芙尔兰站在原地，盯着陈冬的后背，手脚发凉，脸上的伪装一点点褪去。

她手中的日志不知什么情况，上面的内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连同“对不起”三个字的凹陷处也恢复如初。

芙尔兰食指指腹停留在日记最后一页，机械地抚过，纸张光滑如初。

原来，这本《训练日志》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