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两手一伸,修长的食指,一上一下,一横一竖交叠,在空气中比出一个清晰的“十”字,周身围绕着一股土豪挥金的气势。
“十倍原价。”
“成交。”
这场交易,两人都觉得赚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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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尔兰闪进房间,按理说动静应该惊醒了金属笼子中的alpha。
然而,alpha一动不动,蜷缩一隅,双臂抱膝,头深深埋进腿间,白发滑落,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
此刻的alpha,脆弱得仿佛她一用力就碎了。
芙尔兰第一次看见这样脆弱的alpha。
“萨犹。”
芙尔兰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她只是薄唇轻启,缓缓叫出一个名字。
萨犹全然不知。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身体仿佛被切割成两半,头颅被体内火与冰两股神秘力量折磨得仿佛要当场炸开。
比星际跳跃还要晕眩恶心的剧痛,让萨犹一会如置身炼狱,受业火燃烧炙烤;一会又如跌入冰川,受寒气侵蚀封冻。
“好冷......好热......”
萨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冰窖的囚徒,身体冻得梆硬,连血管里的血液也受冰冻的影响,流速减慢。偶尔窜起的寒气,似乎在说,血管里面流淌的早已不是温暖的血液,而是别的、别的什么东西......
与之相反,萨犹的内里,五脏六腑,却涌上一股又一股的热浪。
极致的寒意与滚烫的岩浆在他体内肆意侵染,几乎要将萨犹分裂成两半。
或许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萨犹脑海深处最无法忘怀的记忆重新闪现。
萨犹,原本是二级星球沙漠星库拉里干万千普通家庭中的一员,却在十二岁那年迎来千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二次分化。
由此,萨犹从一名beta分化成了A级alpha。
萨犹爸妈喜出望外,一家也凭借萨犹A级alpha的身份得以阶级跃迁,举家搬到中央星。
不曾想,命运并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人,ABO与ABO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可能比任何星怪之间的差距还大。
A级alpha或许在别的地方算是凤毛麟角,但在遍地是金子的联邦首都星-中央星来说,A级alpha不说与沙漠星,萨犹的家乡库拉里干城里的漫天风沙一样常见,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就这样,萨犹又变成了无尽沙漠里一颗不起眼的微小沙砾。
这种差距在萨犹办理入学后,尤为明显。
彼时的萨犹望着同学们或多或少的自主装备,再看看自己全身上下都是来自军校免费提供的装备,拿枪的手难免有些瑟缩与僵硬。
原来A级与A级之间也有差距,这种差距并不仅来源于实力层面的差距,更有来自家庭背景的差距。
这位一度承载着库拉里干星民期待,曾被誉为沙漠星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的少年,终于意识到。
他,萨犹。
出了沙漠星,什么也不是。
萨犹家境普通,沙漠星的资源有限,不利于他后续发展。父母考虑到这一点后,舍弃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母星,背离了家乡库拉里干,掏空了所有积蓄搬到了中央星。
尽管萨犹一家对于落户中央星所要面临的情况,好的不好的,早有心理准备,却在进入中央星生活后,依旧被中央星高昂的消费给死死拿捏了。
而高消费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
况且,萨犹一家所要面临的问题,远不止高消费低收入这一个问题。
家里的事没瞒过萨犹,萨犹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父母的积蓄全用于购置中央星郊外的老破小了(萨犹现在正在住的这个房子)。
父母从沙漠星辞职后,近乎半年的空档期都在为萨犹身份转换、办理转校入学、移居中央星与购置房产等事情奔波。
简而言之,萨犹一家,财政赤字半年多了。
没有额外的钱财供一家日常花销。
好在父母都是高学历,又有多年相关工作经验,找工作没有预料中的那么不易。
萨犹母亲被招进高端私人医院做医生助手,萨犹父亲进了联邦军校做助教讲师,而萨犹自己也十分努力地上着各种补习班,只为早日追上中央星同龄人进度。
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天深夜,本该晚九点回家的父亲临近一点才回家,脸色染上了萨犹看不懂的愁容。
萨犹母亲脸色也不好看,萨犹很少看见一向温和,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的母亲露出那样令萨犹不安的表情。
萨犹茫然中又带着一种未知的恐惧,然而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只是盯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怔怔出神。
萨犹忘记自己怎么咽下那碗早已冰凉的饭菜,也忘了那晚自己怎么机械地洗漱完毕后上床睡的觉。
萨犹全忘了。
从此,萨犹的世界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但萨犹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紧张在他一家三口中蔓延,一场危机悄然降临,正在逼近。
而他,并不清楚“它”是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束手无策。
又过了两个月,萨犹在中央星的第一学年结束了,彼时的萨犹15岁。
就在小萨犹都快忘了那一晚的小插曲时,因为学校的事情,饭桌上,萨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下个月有一个校内联谊赛,学生可邀请父母进校观看,你们......要来吗?”
安静,安静得可怕。
对桌父母的沉默也带走了饭桌上为数不多的声音——桌上偶尔碗筷发出的清越碰撞声、扒饭咀嚼的声音、三道粗重不一但还算和谐的呼吸交谈声......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短暂的沉默,抽空了房间内的空气,也抽空了房间内每个人的力气。
萨犹只感觉嘴里嚼烂的饭菜竟比那一晚还要难吃,心里涌上一股愤怒与委屈,不知从何说起,如鲠在喉。
在长久的沉默后,萨犹母亲突然对萨犹说:“孩子,我们......最近确实有了新的安排。你应该知道,我们从事的工作,有些东西是身不由己的。这次......算是升职吧,但新单位的保密级别极高,很长时间内,我们几乎是与外隔绝的状态。我们......实在没办法把你带在身边。“
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抬起、想要摸摸小萨犹脑袋的右手伸出又缩回,语气带着一丝过于明显的颤抖和歉意。
“把你一个人留在中央星,我们实在不放心,所以......提前联系了一位远房亲戚,他们人很好,也很可靠。过两天......他们就会来接你过去住。你要听话,好好照顾自己,这......都是为了你好。”
面对萨犹愈发黯淡的神色,这位母亲的语言是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表演是如此的拙劣又充满漏洞。
萨犹无法理解,什么叫作升职了,但一家人要分开,升职不应该是一家人更加幸福地待在一起吗?
还有,为什么,总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擅自做选择?
他的意见呢?
他们真的在乎他吗?
从沙漠星搬至中央星,他离开了库拉里干,告别了所有儿时同伴,斩断了一切过去的联系,被迫与熟悉的一切分别,他选择接受,可现在呢?
父母一声不吭把他送回去。
这样回去的他又算什么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和他说明,为什么?他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也应该跟他坦白不是吗?一下,就一下都不行?
口口声声说着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却把他置于这样尴尬又痛苦的境地。
到底是为了谁?
“真的是为了我吗......那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我真的是你们的孩子吗?从头到尾,我和一只宠物一样,被随便处理。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小萨犹的声音几近哽咽,眼里的失望,面上的恳求,化作一把刀子,狠狠戳在横亘在他与父母之间的高墙之上。只是戳下去的瞬间,怎么只见晶莹连绵的泪珠,苦涩干涸的血水,身前的墙壁纹丝不动呢?
见小萨犹不听安排,鲜少对他说重话的父母第一次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他大声斥责:“你怎么就不听呢!你这孩子......”
萨犹的反抗犹如一滴小水滴滴入深邃无底的海洋,毫无作用。两天后,他顺从命运的安排,与来接他的远房亲戚离开了中央星。
民用星船内,萨犹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时,变故陡生。
有人劫持了星际飞船!
有过两三年军校经验的萨犹反应最快,他先是快速扫视了周围一圈,紧接着抽出星船座位上自带的,充当防身武器,但很快,他试图解开安全束缚的手顿了顿。
劫匪,粗略估计20人,皆手持着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带进星船的武器架在手上,明显有备而来。
劫匪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占据在星船内部的每一处,星船内尖叫此起彼伏,已有人慌不择路从座位上离开,也有人和萨犹一样,抄起身边趁手的家伙打算以命搏命,试图撕开一个口子。
现场混乱极了。
劫匪中,一个看着像是劫匪头子的光头,嚷嚷了几嗓子反倒起了反作用,星船内更混乱了。
或许劫匪头子的忍耐已达极限,他脸一横,顿时周身戾气纵生,粗声呵斥道:“全部坐下,不许乱动,违者——”
‘咻!’
未尽的话语被迸射的弹药声混合成模糊的尾音。
应声而响的是一声子弹射进□□的闷哼声。
有人中弹了!
星船内,人群尖叫分贝再度突破一个高峰,有胆子小的小男孩竟然当场直接晕了过去。
被子.弹射中的那名星民当场死亡。
萨犹瞳仁骤缩,刚想蓄力起身,试图趁乱夺走斜后方七点处,背对着他的那位劫匪武器的心思也瞬间消散。
死者位于萨犹斜前方11点方向,不到两米处。刚才周围这一片就属死者叫骂得最厉害。
身为A级alpha,萨犹不需怎么费力,便能清楚地看见瘫软在座位上的那名倒霉星民。死者额头黄豆大小的血洞明晃晃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不听安排是什么下场。
萨犹第一时间解开了安全束缚,蹲在了前座与后座的空隙中,紧贴着前座的靠背,避□□弹射中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萨犹环视周围,发现刚还喊着大家团结一致,冲出去的乘客最先闭嘴,双手抱头蹲地,对上萨犹的视线,对方也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
又是这样的视线。
每次这样的视线一出现,就代表自己又要从刚接受不久,还没稳定的囚笼里走向另一个选择更坏、处境更差的囚笼。
萨犹全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平日被夸思维敏捷的他,这会满脑子只剩:完了,他死定了。这类的话。
后来的事情萨犹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被各种试药实验伤到了脑组织。记忆断断续续,像是被打碎的玻璃罐子,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原本被装进罐子里的东西,滚落进各个不知名的角落,零零碎碎,再也凑不全。
星船飞行路线被改,目的地是一个萨犹从未有过印象的星球。千人座的星船上除了少数不听话被解决掉的乘客,大概还剩九百多人,落地出舱后,乘客像是被困在圈里的小猪仔,被分成好几批依次运往了不同的方向。
萨犹被压着抽了十几个管血,脸都给他抽白了那群人才停手,许是化验结果令人满意,竟有人在萨犹面前不管不顾吵了起来。
“A+级alpha,上等的实验活体,十分契合我组项目,他必须去我那!”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先挑,好苗子都被你们小组拿走了,我还用个屁啊!你们今天说什么都不好使,这个A+级alpha必须给我!”
或许是他们争执的动静太大,场面有些失控,有人发话了:“送回去。”
“送回去?”
“送回去!”
“嗯。”
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此刻也不吵了,脸上红的白的都还来不及褪去,跟着哽在喉咙的话一块,在脸上化成红白交替霓虹灯,好不滑稽。
眼见着两人撕破脸皮闹了好一阵,结果都没拿下这个完美的实验体,但老大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恶狠狠瞪对方一眼,咽下这口气,暗自琢磨着下次一定。
萨犹最后哪方都没去,而是被送往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被劫匪秘密送回了中央星。
莱尔高端私人医院。
萨犹母亲就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