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不懂你说得什么意思。”

张太后喝了半盏茶，渐渐恢复冷静，面上端起淡淡的笑来。

这笑实在刺眼，燕朔猛地低头，狠狠捏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但他还是竭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

“太后娘娘，若您若是希望臣出征漠北，不是不可，只是臣想要在出征前获得实打实的好处，而不是臣生死未卜时许臣一个空头承诺。”

张太后闭了闭眼，低声道：“来人，去传皇上过来。”

一旁的孙嬷嬷劝张太后进寝殿歇息，但张太后摇了摇头，睁开眼，看向躬身垂首的燕朔，“燕王，你可有表字？平日里启轩是如何唤你的？”

启轩是指过世的燕王，周启轩。

见张太后如此亲昵地称呼义父，燕朔不禁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未曾，义父只给我取了名‘朔’。”

“‘越燕喜海日，燕鸿思朔云’①，是不是取自这首诗？”张太后声音有些颤抖。

燕朔微微颔首，“嗯。”

两人瞬间陷入沉默。

越地的燕喜爱海上的太阳，北方的雁思念北方的云。

一种交错的爱意。

周元翊到了慈宁宫，见燕朔还在，微微诧异，“儿臣见过母后。”

张太后打起精神来，看向周元翊，“哀家和燕王谈了会儿心，燕王说了，可以答应出征，但战场上刀枪无眼，燕王这一回出征想要讨点实打实的好处，这不为过。”

“燕王，皇上在此，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周元翊听到燕朔愿意松口，心下暗喜，转头看向他，“燕王，爵位、珍宝、美姬，你只管开口，朕皆予你。”

燕朔闻言缓缓抬眸，唇边溢出一抹浅浅的弧度，“臣要......皇后。”

“放肆！”周元翊闻言，顿时皱眉，斥骂道，“燕朔你果真贼心不死，你潜入云隐庵，羞辱崔皇后，朕还没有跟你问罪呢，你倒是蹬鼻子上脸，敢跟朕要人？”

燕朔略沉吟，“所以，崔皇后如今在宫里这里，对吗？”

周元翊噎住了。

燕朔不过是虚晃一枪，没想到周元翊间接承认了，他咬了咬牙，拱手垂首道：“臣不要爵位、不要珍宝、唯要一美姬，那便是崔芙瑛，崔皇后。”

张太后微微蹙眉，“燕王为何执意要崔皇后？”

燕朔扬了扬眉，看了一眼周元翊道：“崔皇后甚合臣心意。”

“放肆！”周元翊还想骂人，却被张太后拉到了里间的屏风后，“皇上，哀家问你，阿瑛是不是被你接回到后宫了？”

周元翊默了默道：“是......”

张太后叹息一声道：“阿瑛也是个命苦的，哀家当年相中她也是觉得她有几分像自己。只是没想到她的路比哀家坎坷多了......”

“皇上，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天下社稷与儿女私情相比，终究是天下社稷更为重要。漠北之地常年遭异族侵扰，先皇在位时，是燕王周启轩挺身扛起守土之责。如今江山到了你手中，自该由他义子燕朔接下这副重担。放眼大晋，除了他，无人能号令燕北铁骑，更无人比他深谙漠北的情势啊。”

“母后......”周元翊还是不甘心。

张太后顿了顿，斩钉截铁道：“皇上，您将崔芙瑛认为义妹，册为公主，下嫁燕王为妃。如此也不枉我们的缘分一场。”

“母后，这怎么可以，明明阿瑛是我的妻......”

张太后冷声打断周元翊的话，“崔芙瑛早就不是你的妻了，从她的胞弟崔玉衡谋反开始，你和她的夫妻情分已了。”

“没了夫妻情分，还有兄妹情分，皇上，这件事算哀家求你了。”

说罢，张太后就要躬身，周元翊惊骇到脸色发白，速速将人搀扶起，声音颤抖道：“母后这是作甚，这是要折煞死儿子啊。”

周元翊眼眶一红，难得在母亲面前落了泪，“我舍不得阿瑛，舍不得啊，母后......”

张太后也落了泪，将儿子揽入在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阿翊，虽然这关很难，但我们终究会挺过去的。”

屏风外的燕朔扫了一眼那道母子相互依偎的画面，木木地转过头来，视线涣散如点，散落在凤穿牡丹毡毯上。

*

崔芙瑛在王梅妍的寝殿里住了三天，终究是不太习惯。

不只是满屋子的茉莉熏香，还有王梅妍过分的讨好，都让她不适。

她决定了，今晚必须和阿翊说清楚，早日回到云隐庵。

晚间周元翊一如往常过来和她、以及王梅妍一道用晚膳。周元翊今晚似乎胃口不太好，没怎么动筷子。

崔芙瑛正要去端一旁的梅酱拌藕芽，王梅妍却先一步端走了，放在周元翊面前，“皇上，这碟春鲜小菜最是爽口，您尝尝。”

崔芙瑛收回手，微微垂眸继续用膳。

周元翊随意摆摆手，看向崔芙瑛，“阿瑛，等会我有事想跟你说。”

“是，皇上。”

晚膳后，周元翊进了崔芙瑛的偏殿，在房内来回踱步，看起来很是焦躁不安。

崔芙瑛不解，“皇上，您有何话要告诉我？”

周元翊脚步一顿，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低垂着头，犹如一名罪犯临刑前的忏悔，“阿瑛，我，我对不住你......”

崔芙瑛摇头，“皇上，你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