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她对他有所隐瞒,比如她的阿弟还存活于世。
周元翊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直视那双澄澈如星月卧湖的眼睛,“阿瑛,北狄再犯,朕派燕朔前去漠北征战,但是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带着獠牙过来,崔芙瑛心中一紧,“什么要求?”
“他要......你。”短短三个字,周元翊却吐出地如此艰难。
崔芙瑛瞪大杏眼,下意识地攥紧周元翊的衣袖,“他为何要我?”
燕朔不是对她失去兴致了吗,为何还特意要她?
想起他为了惩罚她的逃跑,将她扔到花满楼,想起他的暴虐凶狠,她浑身颤栗,险些晕倒,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紧他。
阿翊,是她唯一的浮木。
见崔芙瑛这副满身抗拒的模样,周元翊倍感心痛的同时,又隐隐快意。
原来,阿瑛真的是被燕朔威胁的,她并不爱他,只要她不爱他,那就好......
燕朔那样的人,阿瑛是绝对绝不会爱上的。
“阿翊,我不想......”崔芙瑛满心惊惶,下意识地对他产生了依赖,唤出了最亲昵的称呼。
周元翊看着面前眼尾泛着红色水光的女子,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一寸寸凌迟,他很想很想说,“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
只是,他不能......
“阿瑛,我,我对不住你......”
周元翊将人抱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埋在女子的发间,流出一滴滴滚烫的、痛惜的泪。
崔芙瑛从未见过周元翊哭,头一回见他哭竟是这般情景,心口木木的,似乎丧失了所有知觉。
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亦抬手去擦男人的,一点一点。她抬眸,认认真真将他的眼睛记下。
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氤氲起水雾,如寒江的寥寥月。
“阿翊,我同意。”崔芙瑛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片春日飞絮。
“不,不,阿瑛......我不想看着你嫁给别人,而且那个人是燕朔,他那么可恶......”
周元翊声音嘶哑,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崔芙瑛感受到男人胸膛的搏动,缓慢地弯起唇角。
“纵使燕朔行事桀骜可憎,可他能令北狄异族闻风丧胆,平定漠北狼烟,护我大晋万里河山。”
“所以,为了江山稳固,为了漠北安定无虞,我愿意嫁给燕朔。”
“阿瑛......”周元翊悲痛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捧着心爱的女人的脸庞,温柔地吻。
崔芙瑛推开他,“可是,我乃一介罪女,如何嫁给他......”
周元翊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母后想的法子是,册封你为公主......”
崔芙瑛怔了怔,松开他,后退两步,看向菱花窗外的那盏八角美人宫灯,声音轻飘,“何时成亲?”
周元翊:“......明日,明日先册封、祭拜,随后即刻启程前往漠北。”
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夫妻,而是兄妹。
*
大晋三十三年,春深四月。
“林瑛娘,淑慎端良,心怀社稷,愿以己身安漠北、容大局,今册为公主,赐号「容安」,钦此。”
内侍宣旨完,授予金册、金印,崔芙瑛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崔芙瑛着石青缂丝描金翟衣,垂霞帔,头戴镶东珠凤冠,点绛唇,贴花钿,轻扫黛眉,尊容气度不凡。
周元翊满目哀痛,静静凝视着她,缓缓抬手,“平身。瑛娘,往后你便是大晋公主,燕朔的王妃,漠北如今陷入战火之中,务必保重自身。”
崔芙瑛垂眸应下,“是,瑛娘谨记皇上教诲。”
册封结束后,燕朔一身朱红纻丝五爪团龙吉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悬青龙宝剑,面色冷硬,拾级而上。
看了一眼崔芙瑛,随后和她一同前往太庙殿,行祭拜大礼。
礼部奏《雍和乐》,二人并肩而立,一拜先祖,二拜家国,三拜彼此,清茶代酒,简肃庄重。
祭拜结束,燕朔朝着崔芙瑛伸出一只手,轻声道:“王妃。”
那只温厚的大掌,在阳光下刺目得紧,掌心里那道刀疤已经变成浅浅的白色,如一条怎么也望不到边的河流。
她必须得淌过去。随他一道。
即便她再满心不愿,但他们已是夫妻。
“殿下。”崔芙瑛轻声说完,将手搭在他掌心。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春日,她穿着繁重,指尖却冷透了,燕朔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将她的小手包裹地紧紧的。
周元璟立于殿外,看着二人祭拜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十八岁那年娶崔芙瑛的场景。
那天,也是一个艳阳高照、姹紫嫣红的春日。
*①越燕喜海日,燕鸿思朔云,出自唐??李白《拟古十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