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月娘连夜收拾了包裹，带着崔芙瑛出城门。城门被封锁，查得格外严。

崔芙瑛脸上涂了灰色粘土，穿着脏兮兮的素衣，一个劲地咳嗽，门外护卫看了一眼，嫌弃地摆了摆手，“生的什么病，该不会是染了疫罢？”

虽然开年降了瑞雪，但时值夏日，连日暴雨，农田水涝，不少流民窜逃到上京城外，人群聚集引起瘟疫。

月娘忙塞了银子，“不过是感染了风寒，有些咳疾罢了。”

护卫接了银子，扫了一眼路引和船票，“走罢，走罢。”

月娘“哎”了一身，忙拉着崔芙瑛出了城门，从上京到金陵路途遥远，月娘备的船票，核验后，上了船。

船上条件艰苦，加上偶尔下雨，崔芙瑛有些不适应，几日后还有点低热。不过月娘之前去过金陵两回，已有经验，将包裹里的清凉茶煮给她喝，连着喝了两日，身子大好，崔芙瑛连连称奇。

“对了，月娘，金陵如此遥远，为何您的女儿嫁到了金陵去？”

月娘眼睫微颤，“还不是我女儿主意大。我给她讲了隔壁肉铺的儿子，那公子生得俊俏又擅经营铺子，甚合我意，但我女儿瞧不上。反倒是瞧上了从金陵过来的一位主簿。”

“那主簿已有妻子，只是妻子身子不大好，无儿无女，主簿也中意我女儿，不过嫁过去只能做妾，他承诺往后房里只有一妻一妾，不会再有旁人，如此我便点头了。她嫁过去日子过得还算舒心。不过这回不知怎么的，信里有点伤感，我这个做娘的心里总不安，觉得该去亲眼瞧一瞧。”

可怜天下父母心，崔芙瑛宽慰道：“月姑姑，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大半个月后，船终于停靠在金陵秦淮河岸。

崔芙瑛闺阁时最喜翻览各地纪游风物之书，书中屡屡称道金陵城的繁华盛景，尤以秦淮河畔的风光，最是绝妙动人。

华灯初上，两岸的画舫往来如织，红灯摇曳，倒影在湖面上，波光碎影，好不热闹。

崔芙瑛没有见过这等景象，不由地看呆了一息。

月娘拉了拉她的衣袖，笑道：“我们先去沈府，空闲了，我再带你出来逛逛。”

崔芙瑛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月娘笑道：“没事，我头一回来金陵也是这般，只觉眼花缭乱，连空气里都是香的。”

说罢，她指了指一处雕梁画栋的临水楼阁，“此间幽兰馆与上京的花楼全然不同。里间都是才情卓然的名.妓，与文人墨客相交甚深。她们以才情相引，却守身自持，偏是这份清高，更让文人们心生钦慕，流连此间，乐而忘返。”

崔芙瑛想起上回在花满楼的经历，花满楼多是达官贵人，虽然也有风雅之乐，但都是浮于表面，多的是污糟靡靡。没想到世间还有此等地方，不自觉多看了一眼。

“哎呦，看到那个小妇人了没？”

坐在二楼临街的王鸣瞪大眼睛，指着下面一素衣女子道，“一身褴褛，却姿态风流，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颜色。”

“衣裳都污糟了，脸上还灰扑扑的，王公子，你这回定是眼拙了。”

王鸣轻嗤一声，用扇子戳了下对面安静寡言的沈知阑，“那小妇人和你那爱妾有几分神似，你快来瞧瞧。”

沈知阑微微皱眉，放下茶盏，“抱歉，我想起家中还有事，暂且告辞。”

说罢，欠了欠身，撩袍离开。

“哎呦喂，不就是个我爹下边的小小主簿，简直比馆里的那个女.表子们还能玩清高。”

王鸣乃江宁县县令之子，整日里游手好闲，刚骂完，正在弹琴的薛霖霖立时止住手，骂道：“我们是女表子，那你们算什么，一群衣冠楚楚，却裹着一肚子龌龊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嘴脸丑成了什么样。”

被骂的人倒是没怒，反倒是心花怒放起来，“薛姐姐，方才小的说错话，跟您赔个不是。”

薛霖霖轻笑一声，心里却是漫长凉意。

原来她不是别人，竟是从宫里逃脱出来的余秋慧。

宫变的前一夜，刘时焕好生劝她，让她赶紧偷偷出宫，若是宫变失败，可以再回来，但一旦宫变成功，他们都要成为众矢之的，燕朔是个睚眦必报的，若是得知刘时焕是为了她而让崔芙瑛流落花满楼，必定手下无情。

余秋慧最终答应了，连夜带着刘时焕出宫。

只是带着一个残废之人出城多有困难。在偏僻的客栈里，刘时焕和她温存一夜后，最终选择了咬舌自尽。

他还是选择走了，留下她一个孤苦伶仃，如一缕鬼魂般活着。

她趴在他的身上哭了三天三夜，哭得肝肠寸断，最后恢复了几分冷静，将他好生埋葬，南下去往金陵江宁。

刘时焕临死前跟她提过，金陵江宁是他的故乡，他很想念秦淮河畔的金柳，还有《子夜歌》。

一路艰辛自不必多说，最终余秋慧沦落到了幽兰馆，仗着闺阁时弹得一手好琵琶，加上性子率真泼辣，一时间在馆里风头无两。

可是再风光又如何，不过是个卖弄风月的妓.子罢了。

*

沈府是个青砖瓦砌的两进四合小院，算不得奢华，却也风雅规整。四处皆见青竹林立，满目苍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