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见楚明渊,那两条刚刚才被抚平的细眉又耷拉了下去,霜序难过地说:“对不起,楚明渊,是我太不小心了,才连累你……”
“事情已经解决,无需介怀。”楚明渊道。
“京城权贵之家多以白鸽传书,那些神使多半是误以为监内有人暗中向外递信,这才一路追随而来。”
霜序先是呆呆地“哦”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着你是想混入皇宫,接近昭天监?”
楚明渊没有回答,但观他神情,答案昭然若揭。
也是,楚明渊那么聪明,自己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霜序偷偷抬眼瞥向楚明渊,两根手指纠结地绞在一处。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楚明渊不等他问,淡淡道,“今日我已向陛下求娶你,你我在外人眼中已是夫妻一体,自该互相扶持。”
闻言,霜序把眼睛瞪得足足有铜币那么大,直愣愣地瞧着他。
楚明渊眉头微蹙,正要发问,却见霜序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语速快了几分,“可是哪里不适?”
霜序仍然把脸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
其实,他真的憋得好辛苦,好几次都想直接向楚明渊坦白;如今担子终于卸下,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抵触,反倒换来了庇护与承诺。
心头重石落地,他觉得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走了。
开心地又蹭了蹭,他才抬起脸,眼睛明亮:“楚明渊,你对我真好。”
楚明渊回了一句与兰妃相同的话:“这算不得对你好。”
“不,就是好。”霜序坚持道,“正是因为你好,才会觉得对我还不够好。”
楚明渊垂眸望了他许久,手掌摩挲过他的脸颊和额头,叹道:“傻狐狸。”
“我本来就很笨。”享受着楚明渊的抚摸,他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更小心,不会再拖累你。今日进宫,我已经摸清了镇妖塔的方位,只要再多勘探几次,便能潜入塔里,救出我的同族……”
楚明渊揉着他耳根的手指一顿,忽然抽走了。
他疑惑地睁眼,见楚明渊神色肃然,似乎下定了决心:“霜序,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昭天监下,从来不曾镇压过任何妖怪。”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霜序面色煞白,双眼饱含迷茫与惊愕:
“没有妖怪?可那些传说,还有那么多人,都说是国师镇压了妖怪……他们明明说,我来这里就能找到我的家人……”
手背一热,几颗泪珠狠狠砸在上面,霜序迟钝地抹了抹眼角。
这是他的眼泪?
可他为什么要哭呢?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明明他很快就能见到母亲了……
楚明渊倾身握住了霜序肩头,那单薄的肩骨在掌下剧烈发抖,好像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
他沉下声音,唤道:“霜序。”
霜序被惊醒,隔着泪幕,看向眼前那个朦胧而熟悉的轮廓,嗫嚅道:“……真的没有吗?”
“……是。”
楚明渊回视他,眼神里有不忍一闪而过,但还是说了下去,“我曾经因不详之名,被囚于昭天监内接受教化;后来他们忘了我,我得以偷溜出去,窥见了监内真相。”
想到自己曾经撞见的那一幕,再看霜序干净剔透的双眸,他喉头梗住,不动声色地略过了:
“那次之后,我借冷宫与昭天监只有一墙之隔的便利,暗中查探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肯定,国师以及神官都不曾抓过甚至见过任何一只妖怪。”
“那他们为什么要自称除妖师?”霜序茫然地问,“又为什么要建镇妖塔?他们究竟在塔里做什么?”
“自诩斩妖除魔,不过是借此攫取百姓的信仰罢了。”楚明渊尖刻地说。
也许是霜序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太过可怜,楚明渊收敛了言辞中的锋芒,换了一种他更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昭天监本身没有任何作用,但借由它,国师得以塑造自己‘仙人下凡’的身份,登上神坛受万民供奉;皇帝则成为仙人选定之人,从而稳固统治。
昭天监就像一块华美的帷幕,遮掩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天珩,以及其后之人的贪婪。
“至于监中其余神官,他们皆是由国师自幼培养,唯一的职责便是守住这个谎言,偶尔行些仪式、布道惑众。”
楚明渊垂眸看向霜序,继续道,“你今日所见的天师,就是在国师闭关期间替他出面维持神威的傀儡。”
“……”霜序的眼睫颤了颤,无力地垂落下来。
难怪他不曾在天师身上感受到丝毫法力,真相竟是如此……
从前,他一直觉得人很聪明,自己吭哧吭哧半天都挖不开的泥土,农人只需一犁便能轻易翻开;人们还能建起屋舍,著书立说,建立庞大的国家,每一件都让他心生崇敬。
可如今,这种远远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聪慧,却直叫他后背发凉。
恍惚之际,他背上一沉,是楚明渊重新将他按回怀里。
楚明渊看似冷淡,身体却总是温暖的,他缓过来了一些,轻声问:“楚明渊,既然妖族被镇压是假的,那会不会妖怪也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其实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也正是楚明渊的不解之处。
他博览群书,清楚记得不论是天珩境内,还是周边的狄勒、齐国,都从未有过任何有关妖怪现世的记载。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笃信世上没有妖怪。
直到遇见霜序。
这只小狐妖的出现打破了他原有的认知,而他有种预感,霜序也必将打破那长久笼罩在天珩上空的虚假信仰。
“天地广阔,他们或许也如你一般被昭天监的谎言所迫,只能隐匿行踪。”楚明渊语气平和,“等有朝一日昭天监垮台,我们定能找到答案。”
此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绝不轻易。
楚明渊的解释已让他明白,昭天监的存在是朝堂上多方博弈、互相制衡的结果,即便自己鼓起勇气绑了国师,其幕后势力也能立刻推上一个新的,并继续编造“妖怪杀人”的传言来激化矛盾。
唯有将那深种于百姓心中的信仰连根拔除,昭天监才能真正消失。
而这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
可看着楚明渊,他并不觉得这个目标虚无缥缈,认真地说:“楚明渊,你一定能做到。”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霜序会这么相信他这个落魄皇子。
楚明渊自嘲一笑,淡淡道:“有你相助,我自会尽力。夜深了,快睡吧。”
听出他不愿再谈此事,霜序听话地躺了下来。
似是顾及他今日心神起伏太大,楚明渊侧身而卧,两条手臂将他环住,掌心顺着他后背一路抚摸下去。
他静静地听着楚明渊的心跳,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一直知道,楚明渊是个善良又有担当的好人。
他依赖楚明渊,楚明渊就把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雍州百姓视楚明渊为救星,他便竭尽所能为他们谋求生路,哪怕因此招致杀身之祸,也从不后悔。
甚至对府内下人,他亦温和有礼、心存尊重。若有朝一日知夏等人想另谋出路,他也定会替他们安排妥当。
能遇见楚明渊,霜序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他忍不住亲昵地蹭了蹭男人胸口,心里想道:
楚明渊,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