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看着自己又染上鲜血的指尖,有些愣神。
兽类对死亡的临近拥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听见,那属于自己的更漏正发出最后的声响。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再害怕,自己也只能面对。
他叹了口气,阖上眼帘。
就在这时,楚明渊忽然换了姿势,仅用单臂承托起他,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他的手。
“别怕。”男人眼里的阴霾已然散去,现出底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会陪着你。无论生路还是死路,我们都一起走。”
——
陆玄翊不知楚明渊是如何在内心悲怆如沸时仍精准地判断方位,引领他们走向墓室核心;但当眼前终于洞开,他们都无心为此庆幸,只顾着冲进墓室,寻找出口。
霜序方才又痛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感到自己被放在了地上,撑开眼费力地打量四周。
这座主墓室以金砖铺地、玉石砌墙,无数稀世珍宝被当作砖石一层层地堆叠,远比他们一路所见的任何地方都要奢华百倍。
偏偏那两道穿梭其间的身影对此视若无睹,甚至粗暴地把珍宝泼洒在地,翻检其后的地板与墙壁,面上神情几近癫狂。
霜序虚软地倚靠在两口棺椁之间,远远望着他们。
离开了楚明渊,他身上又开始发冷,视野内的一切也随之溶解,化作晃动的重影。
他的意识飘摇欲熄,一个深刻骨髓的本能浮了上来——他必须找到一个巢穴,独自迎接终结……
皮草滑落肩头,他倒在地面,手指抠住地砖缝隙,脚尖踢蹬,用尽最后的气力拖拽自己,挪向角落。
咔啦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重重砸在他的头顶。疼痛过了一会儿才迟钝地传来,但对此刻的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也不足以让他停下。
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只差一点,就能藏进那片黑暗里——
可是下一瞬,有人握住了他的腰,将他托离地面,拢入怀中。那怀抱灼热,与他濒死的冰凉相比简直如同烙铁,烫得他瑟缩起来:“……不要……”
越是抗拒,腰上反而被抱得更紧,颊上接连砸落温热的水珠。
……下雨了吗?
他迷茫地仰起脸,瞳孔已经散开,只能看见一片黑影在上方晃动,轮廓熟悉,却怎么也看不清。
怀抱着气息奄奄的霜序,听着陆玄翊嘶哑地哀鸣,楚明渊自己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唇齿间血气弥漫,挤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把霜序再抱得紧一点,目光扫过霜序胸前,这才注意到那里压着一卷竹简。
他本该万念俱灰而无心他顾,几个字眼却在他作出反应之前,抢先刺入脑海。
——那是他所熟悉的天珩文字。
他唰地摊开竹简,那末尾落款赫然是先帝小字。
这竟是先帝亲笔所刻的一首诀别之词,词中痛诉此生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的锥心之恨,最终约定与其共饮断肠之毒,死则同穴,寄望来生再续夫妻情缘。
但他显然并未履行承诺。
楚明渊直起身,看向那两口并排而置的棺椁。
与齐国大战后,先帝返回上京,整肃朝纲、修明政治,迎娶门当户对的中宫、充盈三宫六院;他沿着那条千古帝王既定的道路步步行进,最终化身史册中功业彪炳的圣主,直至寿终正寝,葬入煌煌帝陵。
“殿下?”陆玄翊见他倏然起身走向左侧那口棺椁,惊疑地唤道。
下一刻,只见楚明渊手臂一挥,直接将棺盖掀飞了出去!
“——!”他心头大骇,倒抽一口冷气。
天珩尤其尊崇入土为安,就连盗墓贼也鲜少敢行掀棺之举,因为那必将遭厉鬼诅咒,生生世世不得善终;更何况,楚明渊掀的还是他自家祖宗的棺椁。
他暗自后悔方才没拦下殿下,这等遭天谴的事若非要有人做,也该由他来。
“果然如此。”楚明渊俯视棺内,神色冷淡。
陆玄翊连忙凑近查看,那棺椁竟空空如也,唯有一枚龙纹玉佩孤零零地躺在锦缎之上。
“我就说,先帝必然是葬在皇陵之中……”他把方才倒吸进去那口气给吐了出来,喃喃道。
领悟了楚明渊此举用意,他果断地转身,掀开了自己身旁那口棺椁。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并非一具惨遭辜负的尸骨,竟也是一口空棺。
他不由一怔,楚明渊则俯身从棺底拾起一块玉牌。
上面刻有数行齐国文字:
“承钧:
与你相识相伴的岁月,我确曾真心爱过你。然此情,终究未深至愿与你共赴黄泉。故请原谅,我暗中命工匠更易机关,独自离去。唯愿你来生,莫再与我相逢……”
读完,楚明渊难以抑制地感到荒谬。
为昭示至死不渝的深情,这座陵墓倾尽了人力与财力修筑,结果那本该长眠其中的两人,一个为独占自己不可得的执念,不惜哄骗所爱饮下毒酒;另一个,则在最后关头决然抽身,只留下这诀别之言。
这些念头仅一闪而过,他的心神很快集中在了正中那行字上。
——她改动了机关,意图独自逃离!那么,出口必然在……
他眼神凛冽,一掌按向棺首玉枕!
咔哒——轰隆!
机括啮合声响起,那口棺椁的底部轰然向下翻转,其下三丈处,又是一条水道。
然而这一次,水面不再死寂漆黑,粼粼波光在上面跃动,如同碎金洒落——
那是从水道尽头倾泻而入的、他们暌违已久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