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言重了。”霜序拦下她,一本正经地说,“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分,何谈恩德。”
楚明渊明显噎了一下,半晌方道:“……好。先生纵有仁心仁术,亦当顾惜自身,切莫劳损过度。”
“殿下果然如传言一般,体恤下属,仁德无双……”她的眼睛“唰”地亮起,崇慕之意几乎溢出,口中也跟着低语。
话音方落,她便惊觉失言,连忙掩住口唇。
楚明渊嘴角抽了抽,而霜序还是笑着,恭恭敬敬地对他道:“殿下宽怀。这位姑娘伤势未愈,臣会在此守候一晚,殿下不必挂念。”
“奴婢卑贱之躯,怎敢——”她惶急开口。
霜序这次直接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又把那只手转向伫立在房中未动的楚明渊,指向门外:“殿下尚有军务待理,此处便不劳殿下费心了。”
楚明渊的目光在他掌心与白绫间停留片刻,终究无言,转身步出房门。
——
门扉合上,屋内陷入死寂。
苏凝霜满脸疲倦地缩回床榻深处,霜序则偶尔问及她的状况,或是探一探脉,其余时候都安静倚在圈椅中,宛如一尊白瓷美人。
直至晚膳时分,外面响起叩门声,霜序才扶墙站起,从门外拎回一个食盒。他正沿原路摸墙返回,脚尖却猝然撞上矮凳,踉跄着向前栽倒。
“先生小心!”苏凝霜失声惊叫,连忙上前架住他,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方才竟忘了将这凳子挪回去。”
“……无妨。”霜序用手抵住胸口,喘息又急又碎。但他面上仍云淡风轻地对她笑了笑,“你看看……饭菜可有洒出?”
“不曾。”她搀扶霜序移至窗边案几,在他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凝望他。
霜序的一举一动都透出盲者惯有的迟缓与试探,他先是摸索着取出碗筷,指尖沿着碗沿摸过,确认位置后才小心摆放;夹起的菜肴也总要凑近鼻尖嗅过,再送入口中。
不过喝了小半碗清汤,他便搁下竹箸,起身去煎药。
她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看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食,又看向他端来的那碗比自己的伤药更显浓黑苦涩的药汁,不禁问道:“先生身有沉疴?”
“……气血两亏的旧疾。”霜序以手撑着额角,冷汗沁满了苍白的面庞,唇微微张开,吐出的气息分外凌乱。
她没再说话。理智告诉她,此刻该说些关切之语,至少该上前搭把手。可瞧着那张因难忍痛楚而愈显艳丽的面容,她四肢便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喉咙也被堵住。
最终,她只是默默躺回榻上。
借昏黄火光中,她模糊看见他蜷在椅中,肩头不住颤抖,将薄毯都抖落在地。他几次伸手去够,指尖却也抖得厉害,使薄毯一次次滑脱,委顿在地。
到后来,他似乎连俯身捡拾的力气也耗尽了,只能抱紧双臂,深深侧蜷进椅背。那对肩胛如刀削般锋利,从衣衫下突起,轻微地起伏。
——
翌日,陆玄翊匆匆来到客栈,一眼看见楚明渊立于庭院树影下,正望向不远处流连花丛的两个身影。
那正是苏凝霜与霜序。
晨起用膳之后,苏凝霜称房中憋闷,央求楚明渊容她下楼透气。楚明渊欲借此机会与霜序说几句话,便允了她。
不料,她一下楼便挽住了霜序衣袖,半是撒娇半是强拉地将他拖去赏花。
此刻,霜序显然气力不支,没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撑着身侧一块假山石倚坐下去。
而几步之外,苏凝霜仍在花丛间穿行,一袭粉霞色罗裙被风撩动,衬得她娇俏轻盈。她眼中盛满烂漫笑意,笑声清脆如铃,惊得枝头鸟雀纷纷振翅而去。
唯有一只灰羽鸽子停驻未动,歪着小脑袋,俯视着花影中那抹身影。
“那便是殿下前夜救下的女子?”陆玄翊一时看得怔住,脱口而出。
楚明渊低嘘一声,示意他转过身来,背对庭院。
他连忙照做,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望,惊愕地低声道:“娘亲在上,她的眼睛简直和霜序一模一样!”
“细辨之下,形似不过七八分。”楚明渊冷静分析,“只是她的神态会将这点相似放大,叫人错生幻觉。”
“殿下,你怀疑是谁?”陆玄翊打了个寒噤,搓搓胳膊。
“尚无实证。她父母双亡,确系朔风城中人,自幼未曾离城。霜序亦验过,她身上新旧伤痕交叠,且周身筋骨绵软,并无习武痕迹。”
“那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楚明渊却道。他侧首直视陆玄翊,眸光锐利,“怀霄,朔风城乃废后故里。”
“她?!不对……殿下是疑心东宫?”
楚明渊的眼神更冷了些:“或许是我私心作祟,总觉得此等手段必出自楚景琰之手。”
“殿下的直觉从未有错。”他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回头再看霜序,神色复杂,“难怪霜序要覆眼装盲。可他为何把行走摸索、嗅闻辨物这些细枝末节都扮得如此天衣无缝?莫非他——”
“……他病得最凶险的一月,是真的盲了。”楚明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竟全然不知……”他攥紧拳头,压下心中闷痛,问道,“可要我派人继续探查此女根底?”
“不必。既已送到眼前,她的来历必然已被抹得滴水不漏,再查亦是徒劳。”楚明渊道,“此事我来负责,你只须盯紧军中。库房可有异动?”
“我正为此事而来!”他连忙汇报,“果然如殿下所料,那军需官昨日听闻殿下亲临,当夜便按捺不住,潜入库房。我等按殿下吩咐,未加阻拦,只隐在暗处监视。”
“好。军需补给之事我们已有解决之策,便纵其妄为,令其松懈。接下来,你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