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上房的床榻格外柔软舒适，一女子深陷其间，眉头却紧紧绞在一起，神情痛苦。

“不要——”忽然，她惊叫一声，猛地弹坐了起来。她的眼里盈满泪花，仓皇失措地四下搜寻。

然而，屋中空荡安静，并无那位救她于水火的英俊男子。只有另一个面孔陌生的人，静静坐在榻边圈椅里。

那人眉眼间蒙有一条雪白绫带，下方鼻梁秀挺，唇瓣色泽浅淡，线条却十分柔和优美，如同娇嫩的花瓣。

此人姿态放松，一块素色薄毯裹在肩头，一只手自毯下探出，曲肘支在扶手上，托着额角，似乎正在沉睡。

女子的视线在这人身上来回游走，从那截伶仃腕骨至纤秀肩颈，再至那张被白绫半掩的面容，呼吸渐渐急促，惊疑不定。

不可能……朔风城内不可能还有这般貌美的女子！

就在这时，那沉睡之人似乎被她的瞪视唤醒，微微侧过脸，轻声问：“……你醒了？”

白绫望向了床头，正坐在榻沿的女子不曾答话，目光依旧警惕。那人浑然不觉，将薄毯搭上椅背，缓缓站起身，步履轻缓地靠近：“怎么不说话？可是还有哪处不适？”

她飞快地扫过那白衣之下的身形，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女人。

确认这一点后，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瑟缩退向床角，惶恐喊道：“你……你别过来！那位救了我的贵人呢？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说的是昭宪王殿下？”霜序依言停步，唇边笑意温和，带着安抚之意，“你安心，殿下在隔壁处理事务，稍后便来。”

“贵人竟然是亲王……”她惊讶得忘了害怕，小声道，“我不知恩公身份如此尊贵，但不论他是谁，都是救我出苦海的恩人。我、我定要结草衔环，报答他的恩情……”

她越说越激动，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不急。”霜序上前几步，伸出手臂，似要搀扶她。她却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间打开了那只手。

屋内炸开的脆响比她预料中要响许多，那白皙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

——居然是真的看不见？

她只看了一眼，就如躲避洪水猛兽般向后蜷缩，泪眼婆娑地说：“对，对不住……我方才太害怕了，以为又是那些要伤害我的人……”

“无碍。”霜序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腕，笑意不改，“你好好躺着，不必心急。殿下很快就会来看你。”

“你……你是谁？”

“我是殿下的随行医师。”霜序抬起手，掌心向上，虚虚向她示意一下，“你且看看，身上的伤处可都处理妥当了？有无遗漏？”

她慌忙低下头，自己那件破烂肮脏的衣裳已被换下，此刻穿的布衣厚实又舒适。而那些遍布周身的伤口显然也被细心地清洗、上药，并包扎妥帖。

“你怎么——”她的脸霎时通红，紧紧咬住下唇。

霜序似乎感知到她未宣之于口的羞窘，指尖轻点覆在眼上的白绫，笑了笑。

“……你看不见？”她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一直如此，还是因伤所致？”

“嗯。”霜序却只简短地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便侧过身去，按住心口低咳两声。待气息稍平，他才转回身，略带歉意地微笑道，“失礼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苏凝霜。”她答。

不料，对面那人始终不变的笑容，竟然在听见她名字时剧烈变化。只是那变化仅持续了短短一瞬，又被白绫遮去大半，她未能分辨清楚。

“……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他只含糊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就摸索着坐回圈椅。他把脸侧向了里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颤抖得十分厉害。

我不过是报了名字而已，他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她一面疑惑思索，一面打量他的侧影，片刻后才惊醒过来，改为看向门口。

虽然此人说殿下“很快”便至，她却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以至于终于听见房门被轻叩几下，她径直扑下榻，赤足跌跪在来人脚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殿下！”

“殿下救命之恩，凝霜百死难报，只求殿下容我随侍左右，不论是端茶倒水还是洒扫庭院，凝霜什么都能做，唯愿终身侍奉殿下，以报大恩！”

连珠炮似的说完这番话，她这才抬眼去看楚明渊。

男人的神情沉静得一如先前，轮廓分明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影，不言不语，也看不出喜怒。

她未得回应，面上惶恐更甚，连连俯身叩首。幸而前额包扎得极为厚实，才避免了额角再次崩裂流血。

“臣参见殿下。”身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一只手同时按上她肩头，不让她继续磕头。

是霜序走到了她身后，另一只手抬起，准备向楚明渊行礼。

楚明渊几乎是立刻做了个免礼的手势，无奈地瞥他一眼。

见她仍跪在地面不愿起身，楚明渊便负起手，淡淡道：“我此行轻车简从，无需婢女随侍。”

“小女子知道殿下贤德仁厚，不喜铺张。”

她仰起脸，哀求地望向楚明渊：“可凝霜斗胆恳求殿下垂怜，我如今伤痕累累，清名尽毁，已与废人无异，天地间再无容身之所。只求殿下不弃，我什么都可以为殿下做……”

楚明渊神情未动，反倒是霜序先开了口，语气听起来还颇不高兴：“我的医术很好的，伤处我都替你处理妥当了，过几日自会痊愈，如何就成废人了？”

她险些没维持住表情，只得佯作未闻，执拗地盯着楚明渊。

楚明渊的嘴角似乎往上扬了一点，又很快归于平直。他沉声道：“既如此，你便暂居此处，待伤愈后再做打算。”

“多谢殿下大恩！”她如蒙大赦，脸颊泛起淡粉，小声嗫嚅道，“殿下，奴婢已觉大好了，此刻便可侍奉您左右。若能时时瞻仰殿下，奴婢这心——这伤，定能好得更快些……”

“不必。”楚明渊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伤势恢复神速，非我之功，倒该多谢你身后这位……先生。”

她一僵，慌忙回身行礼：“殿下教训的是！是奴婢愚钝，只顾感念殿下恩德，竟怠慢了先生再造之恩，还望先生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