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
夜幕沉沉压下,绵绵细雨打上城墙,又带着血色滑下。乍一看,竟似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墙在往外渗血。
噔噔噔,青年将军冒雨登上了城楼。他理了理额间发带,接过副将递来的千里镜,对准城外。
远方几点火光摇曳,映出几片黑压压的影子,是齐国大军的营帐。陆玄翊凝神观望良久,下颌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口气。
退守朔风城的几日,他与剩余的数千残兵可谓是以命相搏,才堪堪将齐国兵马挡在城下。而敌军自边境一路奔袭至此,又经连日鏖战,亦是人困马乏,终于在今夜选择暂退修整。
确认齐军营盘并无异动,陆玄翊随手把千里镜抛回副将怀中。副将也难得轻松,笑言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催他回去歇息。
“好。”他拍拍副将肩膀,道,“此处就先交给你,明日我来换防。”说罢,他抬头看向城内,眼眸因期待而微微发亮,闪烁出几分少年气。
只见他大步流星走下城楼,草草洗去满身血污,换上一件崭新的衣裳。那衣裳颜色鲜绿,与他麦色皮肤交相辉映,几乎能晃瞎人眼。
他自己却颇为满意,在众将士诧异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纵马而出,穿行过空旷街巷。最终,他勒马停在一处小院前,耐心等候。
不多时,一辆马车滑出夜幕,车帘掀开,步出一个挺拔高大的男子。
“殿下!”见到楚明渊,压在心头多日的焦虑瞬间消散大半。他眉眼舒展,连忙把那一直被他宝贝地护在怀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楚明渊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油纸伞,又看看他,眉梢微挑。
他并未察觉殿下的疑惑,只顾伸长脖子往马车里张望,眼巴巴的。楚明渊了然地低笑一声,撑开伞斜向马车,挡在车厢里出来的第二个人的头顶。
那人头上已然戴有一顶宽檐斗笠遮雨,见楚明渊又递来一把伞,他动作微顿,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了伞柄。
随后,他抬手掀起垂在面前的白纱,对陆玄翊嫣然一笑。
多日未见,这笑容对陆玄翊的冲击却分毫不减。
他的脸霎时红得像柿子,幸好此时霜序重新垂下了白纱,没瞧见他这副窘态。
他暗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瞥向那只握伞的手。
因为自己珍藏的多把漂亮花伞尽数遗落在战中,今日他寻遍了整座军营,才从随军医女那里软磨硬泡借来这把素伞。
本来觉得这伞十分简陋,可此刻,那几根手指轻搭在竹骨上,仿若冰雕玉琢,竟也别有一番清冷韵致。
他清清嗓子,压下脸庞热意,引二人走入小院。
一边走,他一边对楚明渊正色道:“殿下,前些日子你秘密送来的那批东西皆藏在此处,绝无外人察觉。”
“好。”楚明渊颔首,“这些物资你暂且封存,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动用。”
“殿下定然花销不菲吧?”他赧然地挠挠头,“我粗略看过,皆是上等货色。”
“你我之间,何须计较这些。这点银钱,我如今还担得起。”楚明渊淡淡道,“上京那边,我也托付长公主暗中做了布置。即便朔风城真到最坏的地步,亦有人能保令尊令堂周全。你只管安心应战,不必有后顾之忧。”
闻言,他自是感激又振奋,不知说什么好。
待推开房门,他愈发不好意思,忙道:“这屋子简陋,委屈你们先在此将就一夜。待明日殿下以督军身份正式入城,我再安排你们移居客栈。”
“无妨。”楚明渊口中回应,手伸过去帮霜序解开斗笠的系带。霜序的手在轻微发抖,怎么也解不开绳结。
“明日你去客栈时务必嘱咐掌柜,是亲王要下榻,让他们好生准备,不得怠慢。”
“殿下可是要引蛇出洞?”陆玄翊神色一凛。
“不错。兵荒马乱、生意凋敝之际,店家若闻得亲王亲临,定会大肆宣扬。”楚明渊道,“借他之口传扬出去,我们便无需刻意放出风声,引人生疑。”
“我记下了。”他郑重点头,转头看去。
霜序刚刚摆脱斗笠束缚,正好奇地打量这间小屋,他只看了一眼,就箭步猛扑过去,双手捧起霜序的脸。
“唔……”霜序微弱地低呼一声,乌黑长发倾泻下来。
陆玄翊紧绷着脸,面色阴沉地左右端详。霜序被他盯得莫名,脸高高仰起,眼中水光荡漾,长睫簌簌颤抖,眼尾薄红也更深了些。
他不曾解释,接着像摆弄皮影人似的提起霜序手臂,上下掂量。那两条手臂细得可怜,只有一层雪白薄皮紧贴伶仃的骨。
最后,他手掌一合拢,竟就不留缝隙地将霜序的腰整个圈握掌中,掌心被两侧髂骨硌得生疼。
他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下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一把骨头裹在衣服里。
“这就是你在信里信誓旦旦跟我说的,身子已经痊愈了?!”他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质问,“看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骨头都硌手了!”
“……”霜序垂下眼帘,目光四处乱瞟,不敢与他对视;又把手轻轻搭上他手背,轻声讨饶,“本来是好了的,只是这一路上,有点累……”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了!”
看着霜序脸上那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心虚,他心中懊恼更甚。
若是霜序在他面前扯谎,他定能一眼看穿,可惜先前二人只能依靠书信往来,霜序的字又写得与鬼画符无异,每次都得仰赖殿下在旁附上译文,他才能读懂。
自己怎么就傻乎乎地信了信中那些“康复无虞”、“健康安好”的鬼话呢?
他不再理霜序,对楚明渊道:“殿下,我去隔壁找找汤婆子。他这样子,夜里怕是难熬寒凉。”
“好。”趁他们方才说话的间隙,楚明渊已将霜序睡前需服的汤药煎好,端着一碗药汁走来。
瞥见那碗令人望而生畏的药汤,陆玄翊愈发气恼,转脸对霜序吹胡子瞪眼。
霜序自知理亏,不像往常那般磨磨蹭蹭,端起药碗就一饮而尽。
楚明渊的唇角悄悄向上弯了弯,帮霜序脱下外裳,抱至榻上。霜序一沾上床板,便侧身蜷起,裹成一枚小小的茧。
楚明渊双手撑在他身侧,低声问:“累得狠了?”
霜序原想摇头,又忽然顿住,小声说了实话:“……好累。”
楚明渊将手贴上他前额,叹了口气:“确实,又有些发热。明早你乖乖留在此处歇息,我办完事立刻就回来。”
霜序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攥紧了被角,闷闷咳嗽几声。
他不由觉得懊恼,气自己身子不争气,却也不想逞强跟随,成为楚明渊的负累。最终,他轻轻点头应下。
楚明渊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神情温和地凑到他耳边低语。
可惜霜序的意识已经模糊,未能听清。他只朦胧感到一只手轻拍着后背,让他慢慢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