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正是草长莺飞、万物生辉的时节。融融春光泼洒下来,运河碧波浮金,倒映出两岸新柳,以及一座庄严肃穆的官署。
此处乃江南水利中枢,亦是昭宪亲王总理税赋与民生之所。
正午时分,朱门吱呀开启,年轻的亲王大步迈出了门槛。
他刚结束连夜的案牍劳形,眉宇间本凝着薄倦,待抬眼望见满城春色与市井喧嚣,倦意便随风散去。
“殿下留步!”知府匆匆追出门来,热情地招呼道,“寒舍今日设宴,请了金陵正当红的戏班,不知殿下可否赏光?”
“刘大人盛情,我心领了。”楚明渊颔首,淡淡道,“奈何府中尚有要务,恐难赴约,望大人见谅。”
“殿下折煞下官了!”刘知府慌忙作揖,“殿下正当韶华,却终日埋首文牍,真叫臣等过意不去。纵是日理万机,也该劳逸结合才是……”
楚明渊表面应承,脚步却一点不停,转眼就汇入小巷。
有人眼尖地瞧见他,喊了一声,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问候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楚明渊一一点头回应。他未乘坐马车,一路步行回府,沿途与农人交谈秧苗长势,又驻足河堤为堤坝加固提出建议,忙碌不断。
终于抵达府邸,他步履加快,去寻自己的“要务”。
穿过庭院,他抬头看向屋顶,那里果然躺着一道身影。那是个容色绝艳的少年,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双目闭合,懒洋洋地沐浴在日光下。
见霜序似沉入梦乡,楚明渊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
但他刚走到屋檐下,就听“噗”的一声,霜序腰后冒出了一条大尾巴。那尾巴蓬松柔软,欢快地在瓦片上扫来扫去。
楚明渊微微勾起唇角,跃上屋顶。
在霜序身旁坐下后,他熟练地捉住狐尾,揉了揉。
此处天高皇帝远,不必再时时提防隐藏在暗处的眼线,他得以放手培植自己的羽翼,将这座府邸围成一方安稳天地,让霜序能时不时现出原身舒展天性,无需再扮作女子。
今日,少年身穿一件火红圆领袍,颜色虽鲜艳,落在他身上却不显张扬,反倒更衬得他肤白如雪。
这件袍子是为他量身定做,裁剪十分合体,袖口亦特意改成窄袖以便行动,紧箍着两截精巧玉骨;一条玄色腰带束于腰间,将腰肢勾得纤细如竹,不堪盈握。
“嗯……”霜序抽抽鼻尖,迷迷糊糊地睁眼。
楚明渊松开尾巴尖,转而把手挡在霜序面上,替他遮去午后有些刺目的阳光。
霜序打了个哈欠,眸子犹带惺忪水汽,声音软糯:“你回来啦……”
“是。”楚明渊顺手捏捏他的脸,道,“昨夜事务缠身,未能回府陪你安寝,今日补回来。”
闻言,霜序笑了起来,尾巴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力道很轻,像是嗔怪。
接着,少年又闭上眼,十分自然地向后仰手,往他怀里摸索:“今日带了什么?”
“刚摘的桃子。”他这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掌中托着的桃子饱满油亮,果皮粉嫩中又带着一抹青翠。
“这种桃子少见,没有绒毛,尝尝可合你心意?”他介绍道,“若喜欢,明日我再带你去摘。”
霜序从未见过这般光溜溜的桃子,接过来狐疑地嗅了嗅。他正要试探着咬下一口,被楚明渊拦下:“坐起来再吃,当心呛到。”
霜序懒得动弹,直接往背后那只手上一靠。
楚明渊便托住那削薄的后背,将人半扶半抱地揽坐起来。不料,霜序又一歪身子,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后脑枕上他肩头。
“硌不硌?”他把自己的手掌垫进去,追问。兴许是嫌他啰嗦,霜序只用狐尾抽他一下,不理他。
“……好甜。”终于如愿以偿地咬下一口,霜序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大口啃了起来。
楚明渊圈住他拿桃的手腕,时不时往下压一压,放缓他进食的速度。霜序顾不上计较,吃得眼眸眯起,嘴角的虎牙也露了出来,兴致勃勃。
看着那原本苍白的侧颊被果肉汁水染上浅粉,楚明渊的眸光黯了黯,指尖轻抚上去。
触及之处,不再是记忆中的软嫩与饱满,也摸不到那块会随着咀嚼嘟起的软肉,而是微微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肌肤盖在上面。
去年盛夏的那场妖力反噬与高热,几乎焚尽了霜序的根基。
那时,他们虽及时赶回行宫,以珍稀药材吊住他的性命,霜序心脉肺腑所受的重创却终究难以逆转,此后数月,他仍频频呕血,几度命悬一线。
楚明渊甚至怀疑,若当初不曾带他南下水乡调养,霜序根本熬不过上一个严冬。
命虽勉强保住了,可此后的大半年间,即便楚明渊遍寻奇药,霜序自己亦强忍苦涩,每日灌下的汤药比吃下的米粒还要多,依旧未能令他的身子骨恢复如初,稍有不慎,便会再度引发高热与心悸之症。
他沉思得有些久,眼底沉郁被霜序察觉。霜序仰脸对他绽开笑颜,把吃剩的桃子分给他,软声问:“楚明渊,你吃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上面只剩下零星几丝桃肉,可怜巴巴的。但他还是接过桃核,佯作认真地啃了啃。
霜序极爱这种与他分食一物的亲昵,果然心情大好,尾巴甩来甩去。他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倒,枕在楚明渊大腿上,继续晒太阳。
楚明渊也放松身体,侧身卧下。他的手并未闲着,虚拢着按上霜序胸口,指腹依循经络走向,缓慢揉抚。
天边渐渐泛起红霞,楚明渊被晚风拂来的凉意惊醒,轻拍霜序:“霜序?醒醒,该回屋了。”
霜序的耳朵尖抖了抖,正想再慢吞吞地赖一会儿,却被楚明渊拦腰抱起,转眼便回到了屋内,嘴角顿时不高兴地垮下来。
楚明渊把哼哼唧唧的霜序塞入贵妃椅,又迅速拿起外衣裹上霜序肩头;做完这些,他还不放心,转身将门窗统统关紧。
结果,大门闭合不过片刻,就被“砰”地撞开。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口中高呼:
“殿下,公子!我来给你们送晚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