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小姑娘甩着两条麻花辫直奔霜序而去，楚明渊无奈地摇摇头，把门重新关好。

知夏不知殿下在她背后叹气，只顾着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上桌。霜序也凑过来帮忙，眼角瞥向她，打趣：“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定是铺子里又接了大买卖？”

“嘿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她也不扭捏，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为了庆祝，我可是特意绕了远路，给公子买了份大礼！当啷——”

她神秘兮兮地从食盒底层捧出一只碟子。碟中，几块桃花酥码放得整整齐齐，酥皮层层分明，顶上还点缀着花瓣，香气扑鼻。

不知为何，每回知夏给霜序惊喜时，都莫名觉得公子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在配合自己装作不知。

这次也不例外，霜序夸张地“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凑近点心。

“公子莫急！”她却眼疾手快地把碟子拖回，揽到自己手边护住。

面对霜序变得可怜巴巴的眼神，她不为所动，一屁股落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抱臂，冲桌面的饭菜扬了扬下巴，摆明了要监督霜序用膳。

霜序撇撇嘴，认命地执起木勺，舀起碗里清粥。

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知夏的铁石心肠不由软了下来，心里泛起酸涩。

从前在皇子府时，霜序就挑嘴得厉害，大病之后，更是尝什么都带着苦意，油腥气稍稍重点，便会刺激得他肠胃翻腾。

就连这半碗清淡稀软的米粥，他都吞咽得极为艰难。

眼前这一幕，让她仿佛回到了去年。

她和青萝等人在京城乍闻“夫人”意外身亡，个个悲痛欲绝，几乎肝肠寸断。但不过数日，他们就被殿下接至江南，在这座崭新的府邸再次见到了霜序。

那一刻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她甚至记不清自己那时的感受，是得知“夫人”变“公子”的惊愕更多，还是目睹他形销骨立、缠绵病榻的心疼更甚。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子的身体在殿下精心照料下总算微有起色，殿下也在这江南之地如鱼得水，势力渐稳。

而她因跟在殿下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不少本事。起初只是帮忙打理府内庶务，胆子大了以后，便与府里几人合伙盘下一间小铺子。谁曾想，生意竟越做越红火，还连开了好几家分铺。

如今，虽然殿下早早还了他们自由身，可无论是她，还是青萝、承安都没有选择离开，一面继续为殿下分忧，一面轮换着陪在公子身边。

想到铺子，她眼珠转了转，忙不迭地开口：“公子，等你乖乖吃完这碗粥，殿下可是有事情要告诉你呢！”

“知夏——”楚明渊眉心一跳，试图打断她。

可惜她的嘴皮子快得像倒豆子，“秃噜噜”地就把话说完了。再看霜序，他的勺子悬停在碗沿，面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是在猜测楚明渊要宣布何事。

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猛地捂住嘴，对二人做了个告饶的手势，一溜烟退出房内。

“我不过是与她提了一句，要在她的成衣铺里为你添置几套厚衣，”楚明渊搁下筷子，叹息道，“未料她心思如此灵敏，仅凭这点小事，便猜出了我后续安排。”

“我们要出远门吗？”霜序问。

“是。”楚明渊道，“前日，我收到怀霄的加急密报，他发现京中拨付的军需补给暗藏蹊跷，恐有大患。我预备过几日启程，去他驻守之地查探一番。”

霜序的神色随之凝重起来。

他知道，尽管他们所处的江南在楚明渊竭力庇护下尚能维持安宁祥和，但放眼整个天珩，早已是沸反盈天。

而就在这动荡之际，齐国嗅到可乘之机，卷土重来。陆玄翊临危受命，率军迎敌，他固然是难得的骁将，可朝廷仅拨给他五千兵马，对阵齐国数万精锐之师，终究无力回天。

“他如何了？可曾受伤？”霜序担忧地说，“他许久不曾给我来信了，我怕打搅他军务，也不敢贸然去信询问。”

“他身体无碍，只是颇为憋闷。”楚明渊按了按眉心，“圣上听信朝中谗言，一味主和，不惜割地求存，逼迫怀霄一退再退。如今退至朔风城下，此城乃东境咽喉，若再失守，则门户洞开，敌军可直指上京腹地。那昏君此刻才知惶恐，竟以侯爷夫妇为质，强令他死守此城，不得后退半步。”

“真是可恶……”霜序愤愤不平，磨了磨牙，“军需有异是什么意思？有人要害他失职获罪？”

“恐怕不止于此。”楚明渊趁他思索时喂了他几口粥，斟酌词句，解释道，“我与长公主暗中查探过，这半年来境内的诸多乱象多半是有人蓄意谋划、刻意为之。若果真如此，幕后之人所图绝非几座城池这般简单。”

霜序蹙紧眉头，边嚼边想，但还是想不明白。他索性将其暂且抛下，道：“反正你会带我一起去，我跟着你就好了。”

“我不带你去，你便肯乖乖留在府中不成？”楚明渊点点他的鼻尖，叮嘱，“朔风城距此路途遥远，需几日车马劳顿。这几日你务必好生休养，将身子骨养得结实些，我方能安心带你上路。”

“好！”霜序答应得爽快，“我们何时启程？”

“还需稍待几日。我需先修书长公主，请她在圣上面前斡旋，为我求得‘督军’之名，名正言顺地介入前线军务。”

“说起长公主，能与她结成同盟，还得多亏了你。”楚明渊点在他鼻尖的手指屈起，轻轻刮了刮，“在猎场时她曾坦言，选择信我一是情势所迫，二则是因你对她说我待你极好。而她认为，衡量男子品性的重要准绳之一，便是看他如何对待身边的女子。凭这一点，她判定我尚算合格。”

“那她知晓我并非女子后，是不是气坏了？”霜序有些紧张。

“怎么会。”楚明渊失笑，“那日我们带你回到行宫后，她还取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千年老参，为你吊命。”

说罢，他弯腰揽住霜序，似乎打算抱他回内室安歇。

霜序配合地环过男人脖颈，楚明渊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他失去支撑，顺着胸膛下滑，最终变成跨坐在楚明渊腿上的姿势。

他疑惑地睁大眼睛，而楚明渊也正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眸深邃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霜序，我想问你……我待你，真的好么？”

“好啊！”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可我总觉得，我一直在连累你，让你受苦——”

不待楚明渊说完，霜序就用手抵住他下颌，向上一推，强行闭合他的嘴。

“我们说好不再提这个，我不爱听。”霜序眯起眼，坐直了些，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我累了，抱我去睡觉。”

楚明渊纵容地看着他，不再多言。紧接着，他身子一轻，被楚明渊托起拥入怀中，绕过屏风，没入暖意氤氲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