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摆有一只瓷碗,他方才在逼迫下饮尽了其中药汁,碗内只余微许漆黑的药渣。
看着那只碗,他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几日前楚景琰用碎碗片伤他时,有几人合力将其拦下,他记得他们曾劝告楚景琰,说再深会出人命,为保计划顺利实行,还需再忍耐几日方可下手。
所以,这个东西能助他解脱。
他拿起了那只碗,果断向下砸去——笃、笃、笃,窗子被轻轻敲了几下。
他的手顿在半空,眼眸迸发出光亮,欣喜若狂地扑到窗前,一把推开。
可窗外空空如也,并无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他眸中光芒熄灭,刚欲重新拾起碗,手背忽然被啄了一下。
他低头望去,一只灰羽鸽子站在他手边,眼珠责备地瞅着他,把脚爪上一个小布包递到他面前。
包袱里是一颗丹药和一张字条,鸽子歪了歪头,示意他去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并不识字,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如此给他送吃食。他抓起丹药,毫不犹豫地塞入了口中。
于是,当下人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天师倒在地上,脸上、手背乃至脚上都爬满了猩红疱疹,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管事被下人的惊叫唤来,看了一眼天师此刻的模样,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天师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若是在他这里出了岔子,他纵是长着十个脑袋也不够太子砍。
他急忙差人去请大夫,不多时,就有两人匆匆赶来。
“站住!”管事却拦下他们,警惕地问,“你是何人?我传唤的是刘大夫,他分明是个男子!”
“刘大夫今日抱恙,托我前来代为诊治。”女子清浅笑道,“小女子名唤顾芷,旁边这位是我的助手。”
闻言,她身旁的盲眼少年轻轻颔首。
管事仍满面狐疑,粗暴扯过顾芷的药箱,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他又反复审视二人,见他们怎么看都弱不禁风,料想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才挥手放行,恶声恶气地威胁:
“进去!若治不好,当心你们的脑袋!”
顾芷与盲眼少年走入屋内,管事则为防恶疾传染,远远地退到屏风后落座,透过屏风盯着他们。
屏风上,顾芷的影子俯下身去,麻利地在天师身上察看一番,说:“回禀大人,天师大人乃是水土不服,又受邪风侵体,引发了急性疹症。小女子会为他施针疏通,再辅以汤药调理,应可令疹子消退。”
管事稍松口气,催促道:“快些动手,只需让他露在外头的地方恢复如初便是。祭典在即,耽误不得!”
“是,谨遵大人吩咐。”顾芷温顺应下。
瞥见屏风外侧的管事扭过头去,她一直吊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悄悄拍了拍心口,她转回头,却是一愣。
霜序刚刚抬手解下了白绫,他竟生有一双极美的眼睛,眸光灵动,流转间有种摄人心魄的瑰丽光彩,她一时看得挪不开眼,脸颊不合时宜地微微一热。
榻上的天师也在看到霜序的眼睛后,激动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她赶忙去按天师的肩膀,霜序则侧身背对屏风,对天师比划几个手势。
天师人虽直挺挺地躺了回去,一双眼还是亮晶晶地盯着霜序,活似一头许久没见主人的小犬。
霜序拨了拨长发,让那头乌发随他弯腰的动作倾泻下去,遮住他与天师的脸。
从屏风外管事的角度看来,他只是在细致地检查天师身体;屏风之内的顾芷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霜序摸出了一枚药丸,喂给天师。
天师身上的红疹很快消退,霜序垂下眼帘,怜惜地抚过天师的手腕,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顾芷看不懂二人的对话,便佯装全神贯注地在药箱里翻找,将器具与瓷瓶碰得叮当作响,又抽出银针,煞有介事地在天师手臂上方比划,吩咐霜序:“扶稳大人手臂……嗯,对,就这样……这针需得深刺几分……”
霜序一边配合地应“是”,一边手势未停。待看清天师的回应,他眉头蹙起,眸中燃起怒火,指了指天师,又点了点自己。
天师不笑了,抗拒地摇头。但霜序亦是罕见的强势,不仅捧住他的脸,还定定凝视他的双眼,不容他回避。
两人对峙不过一瞬,天师就败下阵来,颓然阖眼,选择了顺从。
顾芷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拉了拉霜序衣角。霜序转而温和地看向她,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皮。
她连忙闭紧双目,耳畔响过一阵衣料摩擦声,又归于寂静。
不出片刻,她略有些僵硬地绕过屏风,对外间的管事福了福身,道:“大人,天师大人已无大碍。”
“当真?!”管事脸上焦急之色顿消,根本不曾察觉她的异样,几步抢到屏风后,伸长脖子望去。
天师安静地安静地侧卧榻上,背对着外间。
那身雪白纱衣松垮地覆在身上,薄纱紧贴清瘦而柔韧的身形,于腰肢处收束下去,又在臀际柔缓地展开。再往下,两条长腿互相交叠,肌肤雪白无暇,隐隐散发出如玉光泽。
“好!好!没事就好!”管事大手一挥,“快去领赏吧!”
“多谢大人恩典。”顾芷扶住自己那被白绫遮住大半张脸的同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间暗香浮动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