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上,楚景琰高踞主位,满面笑容地俯瞰下方席面。
朔风城城主几乎把腰弯折到地上,小步急趋至楚景琰座前,谄媚道:“太子殿下,下官已遵照您的吩咐,将祭台布置得尽善尽美,定能配得上神使之尊!不知殿下何时请天师大人登台赐福?”
楚景琰颔首笑道:“朔风百姓对天师大人如此虔诚敬仰,孤岂忍拂逆民心?你且宽心,”他刻意顿了顿,提高声音,“稍后,孤定当亲自前去迎请天师,为朔风城降下福泽!”
“谢殿下隆恩!谢殿下隆恩——!”城主狂喜过望,双膝重重砸下,以头抢地。
席间众人见城主下跪,慌忙跟随,一时间满殿都是砰然叩首之声。城主最终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已经通红,一双眼里满是泪水,语无伦次地念叨:
“有了天师大人,有了神明庇佑,我朔风城必将千秋万代,福泽永续啊……!”
楚景琰笑而不语,目光越过这群匍匐在地的臣民,举杯对楚明渊摇摇一碰。
那真正在血火中守护了朔风城的功臣,此刻正被众人冷落在一旁。他看上去依旧十分平和,似乎并不为此失望或愠怒。
眼前这场愚弄民心的造神骗局,始于先帝晚年,到了德玄帝手中,更是被变本加厉地层层加高,笼罩在天珩上空,束缚万民思想。
可搭得越高,便越会摇摇欲坠,坍塌时也势必砸得越重。
砰——!!!
突然,所有人都被巨响惊得怔住。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轰鸣一声接一声地炸开,府邸簌簌发抖,连脚下地面都在剧烈颤动。
——是炮火!
殿中顷刻大乱,混乱间,殿门被猛地撞开。
凌飞策马直闯进来,马蹄踏碎满地酒盏与残羹,高声对楚明渊唤道:“殿下,北城楼遭遇突袭!”
“走!”
楚明渊果断翻身跃上一匹战马,看也未看楚景琰一眼,转眼就疾驰而去,凌飞等人紧随其后。
厅内只余楚景琰与一众官员,城主等人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地看向主位。
楚景琰笑容不改,摆了摆手,身后下属立刻粗暴推上一人。
“大人,你瞧,孤没说错吧?”他垂眸看着那满脸屈辱的史官,悠然道,“大人现在可以记了——乾亨三十二年,朔风城遭多方奇袭,再受重创……”
众人被炮火声震得耳中嗡鸣,未曾听清他的低语,只当他是在商议解决之策,眼巴巴地仰望着他。
见状,楚景琰朗声道:“诸位莫慌!区区残寇,何足挂齿?孤即刻去迎请天师,待神威降临,必能助尔等大败敌军!”
“殿下威武!”“朔风城有救了!”“谢天师大人!谢殿下隆恩!”
一众官员如蒙大赦,更加虔诚地俯身叩拜。他们脸上再无恐慌,仿佛城墙外的连绵炮火,不过是凯旋之后的庆功礼炮。
——
楚景琰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忽见自己的心腹内侍自侧廊匆匆而来,身侧跟着一个裹在斗篷里的人。
“殿下。”内侍躬身一礼,低声道,“苏姑娘回来了。她说,有要事求见您。”
苏凝霜掀开了兜帽。
她的脸庞苍白失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楚景琰,眼神里既怀有刻骨之恨,又缠绕着迷恋。
——
随着炮火声愈发逼近,一行人猝然闯入天师院落。
“放肆!天师圣体尊贵,岂容尔等凡夫俗子亵渎——”几个白衣使者阻拦无果,眼睁睁地看着来人冲到天师卧榻前。
其中一人拦腰抄起榻上天师,动作却在半途一滞。手下的触感柔软而绵弹,且异常轻盈,完全不似一个成年男子应有的分量。
——莫非,这天师当真不是凡人?
他隐隐有些心慌,手松开些许,也不敢细看怀中之人,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将人囫囵塞入软轿。
刚垂下轿帘,太子内侍便急步赶来,对轿夫厉声吩咐:“立刻送去祭台!记住,途中绝不许任何人靠近轿子!”
说罢,那内侍又转而对自己招了招手,耳语几句。
他因那奇怪的差事吃惊不已,直到轿辇被太子亲卫严密护卫着远去,他仍在原地苦苦思索。
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他要到何处去寻一个容貌艳丽的少年?
——
此时,朔风城内到处都是被战火惊得四散奔逃的百姓,街道水泄不通。
有人瞥见了这顶华贵轿辇,得知里面坐着的是天师大人,顿时引发轩然大波。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他们自发汇成一股人流,追随轿子涌向祭台。
与天珩治下的众多城镇一样,朔风城每年都会迎来一次神使,为民众赐下福祉。
但往年所至的神使皆是昭天监中最末等的,而如天师这般人物,于他们而言就像天边明月,遥不可及。能见上一面,便足以光耀门楣;若再得其赐福,怕是连祖坟都要冒青烟。
正因如此,城主已早早命人把祭台周围洒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座祭台依山而筑,共有九十九级天阶,每一阶都是由白玉打磨制成,远远望去,仿佛直通天际。
因凡人肉身不得玷污圣阶,楚景琰落坐在了阶下一座小亭子里,正对祭坛中央。
此刻,他背对着后方那些被卫兵拦阻在几丈之外的百姓,便不再虚情假意地微笑,漫不经心地点着手指,眉间隐现不耐。
终于,天师轿辇被放落在玉阶最底层。万众瞩目之下,一只手掀开了轿帘。
那只手生得极其秀美,只是这么轻轻一动,众人就纷纷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呼出的浊气惊扰了此地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