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踏出了轿子,缓步拾级而上。
今日之前,城内接连下了数日小雨,玉阶被冲洗得光洁莹润。然而,那双踏于其上的雪白赤足足背纤薄、踝骨精致,看上去竟比白玉还要名贵几分。
他一路向上走去,雪色纱衣与浓密乌发随风扬起,透出飘渺之意。
可山下的百姓们,却突然统统沉默下来。
就像是为一个目标、一件事物苦苦奋斗许久,待到真正达成的那一刻,反倒生出怅然之感,总觉得并不如自己先前期待的那般尽善尽美。
天师不曾察觉身后异样,安安静静地走到了顶层祭坛。
此处有一座神像高高耸立,祂面容模糊,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与芸芸众生,无悲无喜。
天师停下脚步,微微仰首,凝视那具由百姓血肉打造的精美玉身。神像漠然垂目,他默然仰望,片刻后,他屈下双膝,深深一拜。
山脚人群也齐刷刷跪在地上,额头紧贴泥土,于心中祈求神明垂怜,护佑他们的家园;祈求神恩浩荡,引渡他们脱离苦海。
礼毕,天师站起身来。
他向前轻盈迈出一步,右足尖点在祭台上,以此为轴心,长袖如流云舒卷,身体随之旋开。
整座祭坛上只有他一人,没有礼乐,没有神使颂唱,只有山风呼啸着穿过,与远方传来的沉闷炮火应和。
他孤独地旋转着,肢体柔软地展开,仿佛是由云絮捏塑而成。系在腰间的白纱随步伐摇曳,牵引其下婀娜身段,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艳冶之姿。
这显然与百姓心中圣洁崇高的形象大相径庭,一时间,众人皆怔怔相望。
楚景琰却倏然睁大了眼,甚至向前倾身,目光紧紧盯着上面那道身影。
恰在此时,一个侍从穿过人群来到他身侧,对他耳语:
“殿下,掌事说先前确有一蒙眼少年来过天师院落,应该就是您要找的人。我已派人在城内四处搜寻,他们应当是躲起来了,暂时还未找到——”
“不,他不是孤要找的人。”楚景琰打断了侍从,说,“不过,孤也需要你将他带来此处。你只需在城内散播消息,说……”
听完他的吩咐,侍从领命退下。而他的视线自始至终不曾离开祭台,眸中闪动着贪婪与渴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师的舞姿渐渐染上倦怠。他的步子变得虚浮,脚踝几次落地时都晃了晃,仿佛已难以承受自身重量。
看着这一幕,百姓再也压不住心头异动,失望、怀疑、以及被愚弄的愤怒开始在无数张脸上蔓延开来。
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几日前的守城之战。那时,炮火熏黑了苍穹,整座城楼浸透鲜血,无数战士浑身是伤地躺在医帐下,却还在强撑着想要回到战场。
若只需在祭台上跳一支祭舞便可求得神明庇佑,那他们先前所受的苦楚、付出的牺牲,又算什么?
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甚至有人萌生退意,觉得与其在此寄望神恩,还不如回去为城楼上的将士们送些粮草。
几人方才挤出人群,就见另一群人踉踉跄跄地围了过来。
为首之人在之前战斗中伤了一条腿,本应在屋中静养,此时却拄着拐杖挤到前面,抓住一人便焦急地问:“可见着天师大人?他可安好?”
“自然安好。”被问者一头雾水,“老李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老李长吁一口气,怒气冲冲地顿了顿拐杖:“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在城里到处说天师在祭典上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可把我吓得不轻!”
同来的人也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将那散布谣言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人群中的骚动愈演愈烈,楚景琰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的心思早已不在祭典上。山上那抹白影好似觉察了他的注视,一个旋身后,姿态曼妙地跪伏于地。
他足弓绷紧,正要蹬地弹起,却在下一瞬猛然顿住。
他的反应正在楚景琰预料之中。距离过远,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楚景琰无比确信,他的目光必定落在自己身侧的那两人身上。
那两个人刚刚被五花大绑地押至亭中,后方有人认出他们,惊声道:“这不是顾医女吗?她旁边那个,是常给咱们义诊的盲眼大夫!”
“他们怎么被抓了?这二位都是活菩萨,定是弄错了!”
众人纷纷替二人求情,楚景琰充耳不闻,随手拽过顾芷,将刀锋压上她的脖子,随后仰首看向山上那道白影,恶毒地微笑。
顾芷的嘴被死死堵住,她一边因恐惧而泪如雨下,一边不顾一切地对上方拼命摇头,眸中满是愧疚与哀伤。
感受到她的挣扎,楚景琰面上戾气一闪,刀刃又向下压去,令鲜血大片涌出。
他胜券在握地抬眸望去,果然见台上之人卸去力道,双臂垂落,顺从地跪坐下来。
他立刻一挥手,早已埋伏在山间的手下突地射出暗箭,那人不闪不避,肩头颤了颤,安静地向后倒下。
山脚下的百姓不明所以,霎时哗然。
楚景琰无心在此继续演下去,随便寻了个借口,转身道:“诸位稍安勿躁,天师只是蒙受神恩过甚,一时难以承受。孤这就带天师大人回去调养,必能——”
“——骗子!”
话未说完,一声怒吼倏然炸响。
“我们每年交那么多香火钱,不是为了让你们演戏骗我们玩的!”“他根本护不住我们!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滚下去!骗子!滚出朔风城!”
百姓个个面容扭曲,双目赤红,有人甚至不顾护卫威吓,脱下脚上沾满泥泞的鞋子,狠狠掷向楚景琰。
楚景琰皱了皱眉,笑容消散。
护卫们扑上前,虽然用武力逼退了民众,但那些充满恨意的咒骂仿佛仍灼烧在四周,久久不散。
那一直被人强压着跪在地上的蒙眼男子,在这时抬起了头。他面色平静,唇角缓慢地向上勾起,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煌煌祭坛上,从来就没有护佑众生的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