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重重宫阙深处,霜序猝然惊醒。他眼前阵阵发黑,心跳快得几乎喘不上气,本能地摸索身侧,只触到一片冰冷被衾。
他愣了一下,指尖垂落。
他又忘了,楚明渊正忙于那场变法大业,已经接连几日未曾回来。他自嘲地扯扯嘴角,抬眼望向窗外朝阳,目光空茫。
以往,楚明渊即便再忙,也总会抽出空隙回来找他,监督他用膳安寝;而他若实在想楚明渊想得厉害,也会悄悄溜去男人办公之所。
可如今,这座太子寝宫固然华美,却处处藏着窥探与耳目,使他们无法再暗中相会,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
出神之际,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提醒他服用汤药。
这几日,楚明渊人虽不在此处,依旧留下心腹暗卫照料他,日日准时送来饭菜及汤药。他尝试撑起身去取,身上竟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又重重跌回榻上。
罢了……他慢慢垂下眼睫。想必楚明渊今日也不会回来,就算自己不喝,他也无从知晓。
于是,他就这般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失神地望着头顶。
随着床幔一点点被晨光映亮,他的耳尖忽然动了动,警惕地弓起后背,欲下榻躲避。然而刚一动弹,心口便猛地刺入一股悸痛。
他有一刹那痛得失去意识,等清醒过来,房顶那道脚步声已逼近窗边。
他依据步伐辨认出来人是谁,身子松懈下来,只拽过被褥遮住自己。
他身形轻薄,在被中不过鼓起浅浅一小团,若不细看,理应难以察觉。但外面那道黑影推开窗扇跃入屋内时,却狐疑地抽了抽鼻子,而后直接掠至榻前,一把掀开被褥。
“咳咳……”霜序吃了一惊,又被他掀起的风呛到,剧烈呛咳起来。
凌飞的反应却比霜序更为激烈。只见他震惊又气愤地瞪大双眼,冲动攥住霜序衣领,大声质问:“你为何会在殿下的榻上?!”
“嗤啦”一声,那件桑蚕寝衣撕裂开来。
霜序无措地缩起肩膀,不慎令衣襟彻底滑落肩头。那肩颈纤薄,肌肤如丝绸般柔滑细腻,后背洁白如雪,顺着腰线向内收出一道柔软弧度。
再往下,那两条长腿未着寸缕,并拢蜷缩在被褥下。凌飞仅扫过一眼,便怒上心头,立刻收回视线,看回霜序的脸。
结果,那张脸正因他的粗暴动作而微微皱起,双眸盈盈欲滴,斜挑的眼尾湿润泛红,更是一副活色生香的媚态。
他瞳孔颤动,脑中闪过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不由低吼起来:“难不成,你一直都与殿下同榻而眠?!”
霜序不愿欺骗他,手指轻轻搭上凌飞手背,柔声道:“你是来替殿下取东西的吧,需要什么?我帮你找……”
凌飞并未被他转移注意力,仍狠狠瞪着他。片刻后,他甩开手,心烦意乱地在卧房内来回踱步。
霜序默默拢起衣襟,安静地垂下头。
“霜序,你怎么能这么做?”凌飞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找到措辞,强压着怒火开口,“我知道,你与殿下共历生死,情谊非比寻常。可你也该明白,殿下如今已是太子,方才我一路潜行进来,屋顶上、墙角后,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若让这些人发现殿下的寝榻上有个男子,会给他招来多大祸患?”
“你别生气。”霜序细声安抚,“我前些日子病得厉害,这才留在此处养病。若是不方便,我可以搬出去,暂住些时日……”
“之后呢?你还想回来?”听见这话,凌飞愈发恼火,“霜序,你到底明不明白?殿下以后必定会迎娶太子妃、册立皇后,你待在他的寝殿里,睡在他的卧榻上,让他未来的妻子如何自处?你是成心想膈应她,让殿下后宫不宁吗?”
“凌飞。”这番话越说越离谱,霜序被刺痛了,语气变得严肃,“不是只有夫妻才能同榻而眠,兄弟手足和至亲家人同样可以如此。陆玄翊也常与军营里的袍泽同寝,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与殿下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从没有——”
“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凌飞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尖锐地冷笑起来,“霜序,从前我顾及你的脸面,不好意思点破,但你真以为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出来么?”
霜序骤然失声,浑身僵冷。
不详之感淹没头顶,直觉在疯狂尖叫着阻止他继续听下去,可凌飞的嘴一张一合,残忍地将话语刺入他耳中。
——“你每次看殿下时那个情意绵绵的眼神,谁看不出你爱慕殿下?!”
——
午后时分,东宫忙碌起来。几个宫人经过卧房,边走边高声议论,说太子殿下给兰妃娘娘准备了一批滋补珍品,要送去慈清宫。
霜序正独自坐在榻上发呆,被这动静惊扰,迟钝地抬起头。
——这定是楚明渊的安排。
他匆匆朝外走去,外面果然已为他备好一套宫人衣裳。他换好后,垂首混入送礼队伍之中,跟着众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肩头忽然被人拍打一下。
他恍然回神,抬眼望见一张熟悉面孔,绽开笑容:“谷秋姐姐,好久不见。”
谷秋的目光却久久凝滞在他面上,缓缓抚上他的面颊:“你怎么……”她欲言又止,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是许久未见,你长高了许多呢。”
说罢,她踮起脚尖比划一下,当年那个小小少年,如今已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娘娘。”霜序转头瞧见伫立在慈清宫宫门外的兰妃,弯起眼,也对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兰妃的模样并无变化,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清冷出尘。方才,她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似乎在细细打量他。
见他望来,她淡淡颔首,随即走上前,指尖扣上他腕间。
谷秋紧张地问:“娘娘,如何?”
兰妃蹙起眉头,松开手,叹息道:“果然如楚明渊所言,脉象奇特,紊乱不堪。”
“没关系的,娘娘。”霜序乖乖安慰道,“我已经好多了,您不必忧心。”
“我何时说我忧心你了?”兰妃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他悄悄吐了下舌尖,跟随兰妃与谷秋走入院内。
此处还是原来的样子,林木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窸窣摇曳。他越走越近,林间声响也越发清晰,仿佛整座园子都因为他的到来而一点点苏醒。
他的眼眸瞬间亮起,兰妃斜睨着他,唇角浮起浅笑,轻推他的后背:“去吧,它们一定也想你了。”
他迫不及待地奔向草地,一群毛茸茸的身影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上,将他从头到脚地淹没。他的脸转眼就被舔得湿漉漉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叫声与呼噜声。
他与兽群嬉闹追逐,渐渐走入林子深处。
黑豹阿夜叼来一截树枝,放进霜序掌心,尾巴摇得像风车。他拍拍它的头,刚想远远抛出去,手指却一软,树枝“啪嗒”掉落在脚边。
阿夜兴奋地前冲几步,才发现树枝并未飞来,疑惑地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