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怔怔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正不受控制地哆嗦。半晌,他仰起脸,抱歉地对阿夜笑笑:“我有点累,想歇一会儿。”
他背靠树干,滑坐下来。兽群争先恐后地抢占他腿上、臂弯,甚至头顶的位置,突然又齐齐安静下来,主动往两侧退开。
旋即,他膝头一沉,一只前爪搭了上来。
那只爪子硕大而雪白,它的主人更是健硕威风,纵然身上伤痕累累,仍能看出往日的王者之风,金色独眼锋锐如刀。
“是你!”他惊喜地说,“你看起来恢复得真好!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雪豹并未理会他的问候,兽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低声咆哮。
它笃定地说了一句“你有心事”,而霜序听完以后,强撑着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小声承认:“是啊,我的确有心事。”
闻言,身边兽群甚至忘记了对雪豹的畏惧,叽叽喳喳地重新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里盛满忧虑和关切。
雪豹冷静地追问:“为何?”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认真地想了想,苦笑道,“只是忽然有种预感,觉得我即将与一个对我十分重要的人永远分开。但我……真的很舍不得他。”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楚明渊终将成为帝王。而自古以来,每一位帝王都会迎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再生儿育女,绵延皇嗣。
他只是从不愿深思此事,每每想起,便以兄弟或幕僚的身份来宽慰自己,单纯地认为即便楚明渊日后有了妻子,自己仍可以用这些名分留在他身边。
直至今日,那苦苦维持多年的泡沫终究被凌飞一语戳破,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爱楚明渊,这份爱自少年时起便已深深刻入他的骨血,它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淡化,亦不曾转变为亲情、友情。
既然如此,当楚明渊真正婚娶之后,他又怎能继续留下?
正如凌飞所言,这对那位女子不公,会成为他们夫妻间的芥蒂;而对他自己而言,只要一想到楚明渊会将曾给予他的体贴与温柔,悉数倾注给另一个人,他的心就像被撕裂,剧痛难忍。
所以,他注定是要离开楚明渊的。可离开之后,他该去往何方?
霜序仰起头,茫然地望向上空。苍穹灰蒙蒙的,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若往后余生再无楚明渊,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在他身侧,兽群对他的烦恼领会得一知半解,便尝试将自己代入其中,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被兰妃抛弃。
想到那情景,它们顿时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哀伤呜咽,充满同情地望向霜序。
看着这群被豢养得完全失去野性的家伙,雪豹恨铁不成钢。它的前爪狠狠拍击地面,又用尾巴抽打霜序的脑袋,瞳孔里明晃晃地写着:
“你属于你自己,不是被人圈养的牲畜!你有手有脚,离开他,怎么就活不下去?!”
霜序缩了缩脖子,沮丧地抱住头:“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我就好难过。”
雪豹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摇了摇头,无奈地想——
真是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
——
一结束最后的变法事宜,楚明渊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慈清宫。
循着草地上的踩踏痕迹,他一路深入林荫。本以为霜序见到兽类朋友能开心一点,入目景象却令他心口一窒。
少年的双臂搂着一头黑豹,脸深深埋进皮毛,瘦削的肩头断断续续地耸动。
他显然哭了许久,已陷入一种昏沉恍惚的状态,甚至不曾察觉楚明渊的靠近。
楚明渊半跪下来,轻柔地捧起他的脸。
那张脸布满泪痕,底色是苍白的,面颊却泛起酡红,眼尾与鼻尖也都红通通的,像小萝卜。
“这是怎么了?又难受了?”楚明渊将手背探上他前额,连声问道,“我前几日离开时,你分明已经退热,为何又烧起来了?今日的药没按时喝么?”
“楚明渊……”他尚未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面孔。
不过是几日未见,他却觉得他们好似已经分别上百年。思念轰然涌上,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抱住楚明渊的脖子。
楚明渊微微一惊,顺着他的力道席地坐下。
他当即嵌入男人盘起的双腿之间,手脚并用地缠抱上去,然后再也忍不住心里委屈,崩溃地号啕大哭。
那哭声里饱含哀恸与恐惧,竟让楚明渊也一时手足无措,只能用力抱紧他,低声哄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久不回来,是我的错。”
他哽咽着摇头,双腿缠得更紧,哭得停不下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强大勇敢的人,他只是一只狐狸。
再如何努力,他也做不到潇洒地挥挥手,与楚明渊从此相忘于江湖。他只想在那个必须分离的时刻来临前,拼命抱紧楚明渊。
至于分离之后……
他不敢去想,也想不出该如何面对,唯有选择逃避。
那一日,霜序一直哭到夕阳西下,甚至哭得吐了两回。
楚明渊始终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耐心安慰。霜序一边点头,一边想到以后再无人会这般哄他,泪水愈发汹涌。
最后,他又是脱力,又有些脱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明渊依然没有松开他,视线垂落,定定凝视怀中少年。
他安静地蜷缩着,脸庞苍白而柔软,眉眼看起来还是那般娇嫩,仿若一枚刚刚绽开的花苞,风轻轻一吹,便会折断。
许久后,楚明渊闭上眼,嘴唇印上霜序额间,落下一个爱怜的吻。
一阵晚风拂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楚明渊倏然抬头,穿过层叠树影,看向树林深处的一道身影。
是兰妃。
她似乎已在那里静立良久,远远注视着树下那几乎融为一体的二人,目光如霜雪般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