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记不清那些东西被楚明渊收在何处,到处翻翻找找,一点点靠近桌案。
他不经意扫过案上那叠铺开的纸页,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好无趣”、“累煞人也”、“想睡觉”之类的碎碎念,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换来凌飞恼羞成怒的冷哼。
霜序见好就收,终于在书案下层的抽屉里找到药材。可就在他抱起盒子,欲悄悄遁走时,心口突然袭来一阵剧痛。
凌飞正皱着鼻子,嫌弃地躲避那股自下而上幽幽浮散开的香韵,倏然看见腿边那人起身的动作一僵,脸色煞白地往一旁栽去。
眼看霜序就要撞上桌角,他眼疾手快地揽过那截腰肢,另一只手猛一用力,把书案朝外推去。
情急之下,他不慎用力过猛,竟将书案整个掀翻。纸页漫天飞舞,咣当一声,二人一同跌倒在地,被纸张半掩。
凌飞及时垫在霜序身下,先是因身上那轻飘飘的重量吃了一惊,紧接着,又被霜序的面色骇得脱口问道:
“喂,你没事吧?”
少年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他赶紧去探霜序鼻息,这时,那睫羽颤了颤,唇间溢出呻吟。
他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想推开霜序。看见那张惨白的脸,终究没敢用力,改用手指捻住肩头衣料,将人略微提起。
霜序渐渐恢复意识,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主动从他身上挪开,而后撑着地面无力跪伏下去,剧烈喘息。
“喂,你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会瘦成这样?摸着都没有二两肉。”凌飞坐起身,一连瞥了霜序好几眼,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不是会看病么?给自己诊过没有?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只是起猛了。”霜序的睫毛上挂满冷汗,虚弱地对他笑笑,“对不住,方才吓到你了。”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也不过随口一问。”他别过头去,烦躁地搓搓后脑勺,“还有,谁吓着了?我担心的是你这么一闹腾,外面那些盯梢的会不会察觉异样……”
霜序望向窗外,说:“没有。他们还在原处。”
“隔这么远你都能瞧见?你长的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凌飞习惯性地呛他,费力扶正书案,催促道,“快起来,你挡到我了,我还得坐回去!”
霜序却似完全没听见他说话,怔怔拾起一张飘落在膝头的纸。随即,他如同着魔一般,疯狂收集散落一地的纸页,拢入怀中。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凌飞无奈地蹲回书案下,想强行把人拖出来。一低头,忽然被纸上字迹吸引住,疑惑地“嗯”了一声,“这是殿下的字?写的是什么,怎么这么多?”
他随手捡起一张,念出声:“‘若见鸡蛋思及雏鸡,不忍下口,可改以油煎。待蛋液凝固微焦,其形味皆变,或可开怀。’”他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殿下为何要教人怎么煎蛋?还有,天底下什么人如此奇怪,会因为想到小鸡而吃不下鸡蛋?”
尚未琢磨明白,便听“啪嗒”一声,一滴豆大的泪珠砸上霜序手中的纸,晕开一团深色墨迹。
他瞬间将疑虑统统抛至九霄云外,惊恐地连退数步:“你哭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干!”
霜序早已无心在意周遭一切,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素笺。
人们总说字如其人,楚明渊的字也和他一样,骨架端正峻拔,笔锋蕴含锋锐之力。霜序看着那些字,甚至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坐在这张书案前,于深夜里一笔一划,专注地书写。
他是从何时起为自己准备这些?又耗费了多少本就少得可怜的休憩时间,躲着自己写下这么多叮嘱?
他总让自己有心事便向他倾诉,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何尝不是一直瞒着自己?
悲伤席卷而来,霜序这回哭得很安静,眼泪却一点不少。
眼见纸上墨字接连晕染开来,他慌忙用袖子擦拭,又仓促抬起两条手臂,手腕抵在眼下,试图堵住泪水。
眼前突然多出一片灰影,他眨了眨眼,看见凌飞蹲在他身侧,掀开外层锦袍,露出里面的中衣袖子,递到他面前。
两人目光对上,凌飞不自在地努了努嘴:“喏,借你擦擦。先说好,不许把鼻涕抹上头!”
后面那句警告还没说完,霜序已经把脸埋了下去,糊了他一袖子眼泪和鼻涕。
“啧!”凌飞抱怨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怎么哭起来没完没了?真是哪儿哪儿都像个娇气的小姑娘,我妹妹都比你坚强。”
“……你有妹妹?”霜序瓮声瓮气地问,“我怎么从没见过?她也是楚明渊的暗卫吗?”
“她不是。”凌飞简短地答道,“她十岁那年就没了。”
“……对不起。”他连忙道歉,不知所措地抓住凌飞手腕。
“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害的。”凌飞甩甩手,“快撒开,这袖子上可全是你的鼻涕!”
他依言松开手,凌飞帮他一张张拾起地上的纸,又看着他珍重地收入怀里,忽然道:“她是被活活饿死的。”
霜序微微一怔,接着反应过来凌飞是在继续讲述他妹妹的事,便安静地注视凌飞,等待下文。
“可若要说她死得多么可怜,好像也谈不上。”凌飞越过窗子,望向庭院中呼啸的风雪,“在我们生活的那种地方,饿死、冻死、累死都太常见了,就像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一样平常,比她死得更惨的人比比皆是。
“直到殿下出现。他从我们那里选出几个勉强有用的,比如我,训练成暗卫。而那些没被选中的老弱妇孺,也全都被他妥帖安置。这些年,我时常能收到阿婆托人捎来的信,说殿下找人帮他们重建房屋,还教他们根据水土改种玉米……”
但是,这场寒灾……霜序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涌起不安与痛惜。
凌飞回头看了眼他的表情,平静地说:“这是天灾,谁都没有办法。至少,他们在闭眼之前,已经尝过活着该有的滋味,体会过做人的尊严。”
“凌飞……”他心里一痛,眼泪又滚落下来。
“所以,我的忠诚与性命,都属于殿下。”凌飞低声说道,“因为我亲眼见过,也打心底里相信,只有他才能拯救更多人。别哭了,”他顿了顿,抹去霜序颊边泪水,“那日对你发火,是我不对。我知道,你肯定比任何人都盼望殿下好。只是,殿下注定要扛起这千钧重担,而这世道容不下……”
他有些说不下去。
霜序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轻声道:
“我明白,若想改变这个世道,总要付出代价。我也希望世间生灵能少受些苦,不过是牺牲一点……一点小情小爱而已,算不得什么。”
泪水浸湿了他的面庞,像是在白玉上覆落一层凄迷水光。凌飞被那光所吸引,望进他的眼中。
以往,那眼眸总是水雾氤氲,天生带有一种楚楚之态,曾让他无比厌烦。而直到这一刻,他终于透过水光,看清了那对眼瞳。
原来,它们竟是如此清澈而纯净。
他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表达。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门外有人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作厨娘打扮的中年女子闯入房内,语速飞快地说:
“不好了!各大世家的家主联袂而来,此刻就在宫门外,要求即刻面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