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家主怎会突然联袂发难，难道他们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凌飞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们既敢如此大张旗鼓地逼宫，手中必然有所倚仗……消息可曾报与殿下？”

厨娘打扮的妇人颔首，道：“已经传出去了。可殿下远在城外，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

“若此时称病不见，只怕更惹人起疑，会坏殿下大事。”凌飞强迫自己冷静，转向霜序，问，“你先前在朔风城给天师用过的那能令人起红疹的药，还有么？我服药后坐于帘后，假称因病失声，或许能糊弄过去！”

霜序站在原地未动，若有所思地说：“……我有更稳妥的法子。”

不等凌飞追问，他果断对妇人道：“劳烦转告宫门外那些人，太子殿下不见闲杂人等，让他们自行推举几位主事者，一炷香后，正殿觐见。”

“是！”妇人领命疾退。

霜序随即在凌飞身上扫视一圈，说：“把衣裳脱给我。”

凌飞犹豫一瞬，还是解开身上那件朱红锦袍，一边递给霜序，一边低声道：“你认真的？你的身量和气势都与殿下差之千里，如何能瞒得过那些老狐狸？”

“放心。”霜序神秘地微微一笑，将怀中药材抛给他，“记得把这些送给兰妃。”

——

由于物资匮乏，东宫的一切用度已压至最低，正殿内一片漆黑，未燃火烛。三人沿走廊走入此处，顿时被寒意扑了满面，齐齐打起哆嗦。

这三人便是世家推举出来的代表，左右二人分别是永阳郑氏的郑灏与晋原王氏的王珩；位于二人之间的那名老者约莫七十余岁，乃是如今势头最盛的清陵崔氏家主，崔弘。

当三人踏入大殿，身后殿门立刻闭合，一股气香随之弥散开，钻进他们的鼻子。

饶是三人皆见惯奇珍异宝，竟也从未闻过这般妖异的香。那味道甚至隐隐化作触感，如同有个艳鬼湿淋淋地贴着肌肤摩挲，令人心神恍惚。

瞬息之间，香气又奇异地消散得无影无踪。三人猛地清醒过来，好似方才只是不慎打了个盹儿。

“太子殿下，你为何紧闭殿门？”郑灏厉声质问，“我等今日可并非孤身前来！”

“哎，郑贤弟稍安勿躁。”王珩笑呵呵地打圆场，“我等此番是携带诚意来为殿下分忧，殿下素来英明，定不会亏待我等。”

崔弘并未参与谈话，一双眼直直盯向正殿尽头。

那端坐于桌案后的朱红身影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身子微微前倾，面容脱离阴翳，清清楚楚地显露在三人眼前。

崔弘神色微变，原本紧攥成拳的手缓缓松开。

“还是王卿懂得孤的苦心。”太子垂眸俯视他们，轻轻勾起唇角。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模糊，像是隔着水帘传来。但这殿堂空旷幽深，声音经层层回响后稍有异样亦属寻常，座下三人不过略微皱了皱眉，不曾深究。

太子抬起手，示意三人落座。

王珩与郑灏皆暗中瞥向崔弘，而崔弘目不斜视，干脆地率先坐下，并问：“殿下方才说自己有苦心，敢问是何意？”

太子扬起眉梢，面上一派文质彬彬，语气却十分困惑：

“三位皆是名门望族，孤原以为，尔等应当比孤更为通晓君臣之礼。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地直闯东宫，诸位不觉有失臣子本分？孤命人紧闭殿门，可是好心替尔等遮掩失礼之举。”

“冒昧惊扰殿下，确是臣等思虑不周。”王珩和气地接口道，“实乃灾情刻不容缓，眼见天珩哀鸿遍野，我等实在夙夜忧心，只盼能早一刻为殿下分忧解难，这才乱了方寸。”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笑容深了些：“不过殿下也无需多虑。崔、王、郑三家昔年皆曾蒙受陛下隆恩，获赐空白圣旨。故而今日之举，也算不得僭越。”

哗啦一声，郑灏抖开一卷明黄圣旨，傲慢地举向殿上之人。

太子淡淡扫过那圣旨，神色依旧平静，仿若早已习惯德玄帝的种种荒唐行径，并不为此惊讶。

他单手支颐，指节抵住额角，漫不经心地道：“那么，诸位不惜将如此珍贵之物浪费在孤身上，所求为何？”

“殿下此言差矣！臣等什么也不求，是来向殿下进献我三家的绵薄之力，以解国难！”王珩竖起一根食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臣等世代蒙受国恩，如今天珩遭此大难，自当协助朝廷共渡危局。我们已备足米粮、炭火与药材，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开仓赈济，解救万民！”

这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太子却不为所动，眼眸深处反倒燃起怒意。

半晌，他叹了口气，向后靠上椅背。昏暗光线下，那书案之下的双腿微微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修长。

他调整好姿态，又垂下眼帘，将那指尖一根根交叠，搭在膝上。

看着他慢悠悠的动作，郑灏终于按捺不住，脱口道：

“还望殿下明白，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命！殿下先前折腾的那些新政，虽有违祖训，但臣等念在殿下年少气盛，未加阻拦。但如今天降寒灾，此乃上天震怒后降下的警示，更加证明祖宗之法不可变！”

“郑卿之意，”太子倏然抬眼，眸中寒芒大盛，“是孤招来的这场灾祸？”

郑灏自知失言，然话已出口，索性梗着脖子继续道：“人命关天，下官只得直言进谏，还望殿下恕罪！此等寒灾百年不遇，却偏偏发生于殿下摄政之后，国师也曾在您降生之时作出预言，说您——”

“咳！”王珩假咳打断郑灏，改用语重心长的口吻，劝道，“殿下，忠言难免逆耳。郑贤弟方才言辞或有冲撞，终究也是一片赤胆忠心，为了殿下您着想哪！您想，百姓毕竟愚钝冲动，若他们听信流言蜚语，将此次浩劫与殿下联系在一起，届时群情激愤，恐生大乱！”

“哦？”闻言，太子不急不怒，反而像是受到提醒，歪了歪头，故作思索。

“可若真要将这灾祸归咎于人……那么，当举国上下都对此次灾祸猝不及防，诸位却能早早囤积居奇，岂不是比孤更值得怀疑？”

“你！”郑灏的脸涨得通红。

新政推行之后，各大世家皆被强行砍断枝脉，利益锐减，私底下确实动过制造混乱以趁火打劫的念头，只是未及施行，老天就先他们一步——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