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谁哄抬物价?”他猛然警醒,厉声反驳,“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太子居高临下地睥睨他,眼神淡定自若,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嘲道:
“郑卿,此事究竟是真是假,你我都心知肚明。念在尔等是一时糊涂,若能及时悬崖勒马并开仓济民,孤尚可既往不咎,送诸位一个雪中送炭的美名。否则,你们应当也清楚孤的行事作风,”他略带歉意地颔首,“可莫要赔了粮食,又毁了你们百年清誉。”
郑灏脸色剧变,王珩脸上那圆滑笑容也僵住了。
寒灾降临以来,楚明渊分明一直坐镇上京,一面管理数万难民,一面还需监管协调各方赈灾事宜,他理应忙得分身乏术,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注意到他们的那些勾当?
而且,此人这段时日都在东宫寸步未出,是如何知晓城外之事?难道他当真有什么通天本领?若果真如此,他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多少证据?
二人心神大乱,连忙回忆自己是否留下破绽,不约而同地又望向一旁沉默的崔弘。
崔弘不显慌张,从容执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沉声道:“既然殿下坚持,那么新政之事,便依殿下之意。”
“崔公!”郑灏万没料到他会突然倒戈,险些拍案而起。
崔宏恍若未闻,抬首直视太子。
两道同样锐利的目光凌空一碰,彼此霎时心知肚明。他知道,太子方才那番威胁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则人手空缺,根本来不及查清实证;太子亦知,他的退让仅是假象,接下来抛出的,才是真正的筹码。
果不其然,崔弘搁下茶盏,再次开口:“臣非迂腐之辈,也清楚从前的天珩早已到了穷途末路。而我等又恰恰居于这片土地最富庶之处,北有狄勒,东有齐国新君,若非殿下力挽狂澜稳住我朝社稷,外敌怕是早趁此次天灾大举来犯。”
“试问王兄、郑兄,”他忽而提及身侧二人,“若战火燃起,你我的家业可还能保全?又去何处做这世族?”
“这……”王珩、郑灏在他的逼视下哑口无言。
“臣承认,我等此前种种行事的确多有不妥。可归根究底,也是因为旧日吏治腐败,臣为求自保,这才行差踏错。”他话锋回转,言辞恳切,“而今,殿下既已重整朝纲,臣愿率领家族洗心革面,追随殿下。臣深信,殿下雄才大略,又心怀慈悲,定会愿意为我等迷途知返之人,指引一条出路。”
言毕,他主动离席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向太子叩首。
见状,其余二人虽心有不甘,也明白大势已去,崔弘已代表世家做出抉择。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在崔弘身后撩袍屈膝。
“请起。”太子语气缓和,道,“你们尽可安心,孤自会给诸位提供合乎律法的营生。”
“只是,”崔弘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精明而冷硬,“臣出身商贾,还请殿下恕臣市侩。臣必须要得到凭证,方能信任殿下今日之诺。”
“你想要何仰仗?”太子指尖蜷紧,问道。
“联姻。”他也不绕弯子,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殿下今年已二十有六,又贵为东宫,中馈不可久虚。臣的嫡孙女崔莹品性贤良,臣今日厚颜,替孙女向殿下求一个太子妃之位。”
殿内陷入死寂。
郑灏与王珩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这确是个好主意。有了联姻这层关系,此后世家便与东宫休戚与共,也就无需担忧被楚明渊秋后算账!
他们不假思索地认同了的决定,双眼放光地望向殿中。不料,太子竟面色惨白,摇了摇头,无力地阖上眼。
“崔卿,那是你的亲孙女……你将她送入深宫之前,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可曾考虑过,她会不会在这里受委屈?”
起初,崔弘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这番话是在问什么。待看清太子眸中的不忍与悲悯,方恍然大悟,语气不由轻蔑几分。
“儿女婚嫁,自当遵从父母之命。况且,身为家族中的女子,便该为家族荣辱尽自己的一份力,此乃荣光,何来委屈?”
荣光……
霜序低下头,苦苦一笑。
崔弘等人被迫割舍利益,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族中女子同样应当为此葬送一生。
在这场棋局之中,没有谁比谁更可怜,也没有谁比谁更无辜。
“太子殿下还在犹豫什么?”崔弘似乎失去耐心,提高声音,“如今,就连上京城中的存粮都已所剩无几,城外各州府的情况只会更为惨烈,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活活冻死、饿死。只要殿下一句承诺,臣等立刻便可下令送出囤积之物。可若往后无所依仗,天珩存亡又与我等何干?只可惜,那些粮草药炭本可救无数人于水火之中,却要因殿下一念之私,尽数付之一炬!”
崔弘是在故意激怒自己,霜序木然想道。可到了这一刻,他根本无力再感到愤怒,只余疲倦。
下面三人自然有底气与他叫板,世家盘踞百年,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铲除。若无这场浩劫,楚明渊或可徐徐图之,但此刻,他们手中攥着救命的绳索,绳索另一端系着成千上万的百姓。
不论是楚明渊,还是他自己,都别无选择。
“孤准了。”霜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淡漠,“待尔等践诺,自会得偿所愿。”
“太子殿下一言九鼎,臣崔弘,自此唯殿下马首是瞻!”崔弘决然高喝,领着王珩、郑灏再次俯身叩拜。
殿门开启又闭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霜序颓然跌回椅中,双眼被案上那卷明皇圣旨狠狠一刺,痛得他捂住眼睛,双手颤抖不止。
悬在头顶多日的铡刀终于轰然落下,他的眼眶空空荡荡,并无泪水,甚至轻轻笑了起来。
幸好……
幸好,是他代替楚明渊,做出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