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已替小公子包扎好外伤,世子殿下大可放心。”太医放下纱布,看向立在床头的青年,小心回禀道。
陆玄翊对他轻轻颔首,眼睛一直盯在榻上,目光忧切。
见状,太医迫不及待地告退,并抹了一把额上冷汗,暗自回忆自己这惊心动魄的一日。
先是半夜受帝王急召,命他参与那欺瞒太子的假病戏码;其后又险遭灭口,为求自保,不得不转而帮长公主作伪证。
眼看风波平息,他刚收拾好细软,准备逃回老家避祸,世子殿下又火急火燎地找上他,将他提来侯府看诊。
看见榻上少年的第一眼,他心里便是一惊。
那双眼眸太有辨识度,他瞬间辨认出来,这是药棚里那个总是跟在兰妃身后的蒙面少年。
只是,此人如今紧闭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看起来苍白而凄美,恍若已经死去。
生得这般容貌,还与兰妃、世子皆关系匪浅,莫非他是……太医忍不住想入非非。
陆玄翊大声咳嗽,他赶紧压下绮思,在陆玄翊寸步不离的监督下,为少年包扎伤口。
这漫长的一日终于快要过去,他轻手轻脚地提起药箱往外挪,不想身后忽而传来呼唤,叫住了他:“先生且慢。”
他回过头,陆玄翊正把手背搭在少年额头,蹙眉问道:“他高热反复,迟迟不退,先生可有良策?”
太医依言上前,把上少年腕脉,面露难色:
“高热确是凶险,恐伤脏腑。但这脉象实在古怪,似有外力强行冲撞,又似有衰竭之象,下官实在……”
说着说着,那少年突然挣动一下,睁开眼睛。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当看到太医,瞳孔迅速收缩成针尖般的一点,剧烈地发起抖。他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什么,可胸口起伏得太厉害,反而开始倒气,听着十分骇人。
“霜序!”陆玄翊脱口唤道,急忙扑过去想安抚他,“别怕,没事,是大夫在给你看诊——”
“不……”霜序的反应却愈发激烈,一面挣扎着往后躲,一面模糊地呻吟哀求,脸上泛起青紫,唇角又滑下血痕。
“患者恐是惊厥了,不要再刺激他!”太医急声提醒,拉住陆玄翊,“小公子,能听见我说话吗?放缓呼吸,慢慢来——”
“……不要,不要靠近我……”霜序艰难地喘息,仍然抖得停不下来,“我杀人了,我会杀人,离我远点,求求你们……”
闻言,太医惊愕地愣在原地。
霜序自己也是一怔,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胡乱喊出的话意味着什么,痛苦哀嚎一声,直接下手卸脱了右手腕骨!
陆玄翊又惊又怒,再顾不上许多,狠心按压住霜序,回头气喘吁吁地对太医道:“他病糊涂了,在说胡话。您帮他接回腕骨,便离开吧。”
太医如梦初醒,捧起那只角度诡异的手腕。
少年的脸被陆玄翊遮挡,他看不清楚,但他听见了一声声呜咽,像是某种孱弱可怜的小动物。
而当他把骨头接上,那只手腕的主人明明痛得痉挛弓起,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太医松开那只手,直起腰,怜惜地望向榻上少年。虽然不知道事情真相,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做出所谓杀人之事。
那么,此人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折磨,才会被逼至如此境地?
怀揣着疑问,太医小步离开侯府。
陆玄翊稍微放松钳制,哄道:“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别怕,你不会伤害我。”
霜序已然脱力,被自己的冷汗浸透,湿漉漉地瘫软在榻上。他体内一阵阵地泛疼,说不清来自哪里,却莫名让他心安下来。
“听我说,霜序。”见他冷静一点,陆玄翊忙凑上来,说,“今日之事必有蹊跷,一定是德玄帝那个老东西动了手脚。我和殿下都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好么?你平日里连只蚊子都舍不得拍死,怎会伤人?”
他兀自饮泣,说不出话。
“你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今日在场的几人都是殿下心腹,殿下已经向他们解释过,他们不会泄露你的身份。至于那几个皇帝的手下,他们……”
陆玄翊顿了顿,往下瞄他一眼,含糊略过:“咳,总之,你无须为此忧虑。殿下也将兰妃妥善安置,她……”
听到这个名字,霜序狠狠一抖。
悲伤像海水一样涌上来,身上那些疼痛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他甚至希望能再疼一些,好抵消心头的愧疚与悔恨。
昨夜与兰妃交谈的一幕,如今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他无法理解那时的自己为何那般娇气任性,如果他再果断点,如果他能早点离开,兰妃就不会……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
心太痛了,他从未如此痛过,痛到蜷缩成一团,崩溃地撕扯长发:“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霜序!”陆玄翊显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眼眶微红,颤抖着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很难过。但我们总要往前走,不要说傻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语气,说:“殿下已经根据线索去找德玄帝,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让那老头受到报应。今日昭天监声名尽毁,往后你也无需再害怕真身暴露,振作一点。和我们一起查清是谁害了兰妃,好不好?”
霜序木然听着,没有反应。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因为就算找出真相,兰妃也回不来了。
他慢慢地仰起脸,看向陆玄翊,轻声道:“让我走吧。”
陆玄翊立刻警惕起来,重新按住他:“不行。我答应过殿下,必须看好你,等他回来。”
“……我怎么还有脸见他?”他凄苦一笑,摇摇头,“或许你们的传说都是真的,妖性本恶,不管我再怎么模仿人,也终究本性难移……我不该随他下山,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陆玄翊:“我若想走,你是拦不住我的。”
陆玄翊的瞳孔微微放大,正想说什么,窗外响起一连串爆鸣。他与陆玄翊同时看去,外面天色已暗,一串烟火绽放在夜幕中,绚烂夺目。
“是殿下的信号。”陆玄翊喃喃道,“他们找到德玄帝了。”
今夜,恰是一年一度的除夕。
上京百姓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过这场寒灾,因此格外热衷于辞旧迎新。听到烟火绽放,他们纷纷驻足,仰望那璀璨烟火,面上绽开笑容。
——
城郊一处小院外,楚明渊也抬起头,凝视夜空。
烟火将他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待最后一点花火湮灭,他才垂下眼,猛地踹开院门。
从四面八方集结而来的甲士跟随他涌入这处德玄帝的藏身之地,迅疾地向四方散开,与此处的皇帝影卫展开激斗。
此战已成定局,楚明渊便不再多看,大步走向庭院深处的汤泉小榭。
德玄帝果然在此。
这位帝王神色惶恐地龟缩在影卫的重重保护之内,怀里抱着一大团包袱,一路丁零当啷地往下掉。
眼看那些珍宝被节节败退的影卫踩得粉碎,他心疼不已,再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已被逼至死角。
面前,楚明渊踏水而来,很快逼近小榭。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儿子。
男人仍穿着端方雍容的太子朝服,头顶的发冠却已歪斜,几缕发丝垂落在颊侧。他面上溅着暗红血渍,一双黑眸迸射出强烈的杀意,德玄帝不过被那眼神掠过一眼,立刻心口狂跳。
寒光闪过,鲜血大片泼洒出来,飞溅到德玄帝身上。
楚明渊招招狠辣,每次出手都是致命一击,许多影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倒地。
可他的表情始终淡漠,好像只是在切瓜砍菜,再配上那八尺有余的高大身形,落在皇帝眼中,简直比索命阎王还可怕,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躲到书案后。
不到一炷香,楚明渊面无表情地料理完最后一个影卫,转头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