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挑起眉梢,嘴角勾起,好似在嘲讽他此刻的狼狈。但那双眼里并无笑意,唯有恨意汹涌奔腾。
他强撑起帝王架子,试图呵斥:“楚明渊,你竟敢——”
不料,楚明渊一听他开口,周身戾气倏然爆发,一脚踹翻了书案。
“——啊!”
那书案重重砸上他的肚腩,他惨嚎着大吼:“楚明渊,你胆敢弑君!你这个罔顾人伦的逆贼!你不得好——”
“弑君?”楚明渊冷笑反问,一只脚踏上书案,往下施力。
他在地面如蛆虫般痛苦扭动,楚明渊不为所动地看着,淡淡道:“陛下莫非忘了,今晨在永寿殿,文武百官与一众皇亲贵胄,可都亲眼看见您病危难起,只剩下一口气。所以,若这口气在国师罪行的刺激下断了,想来必也并不奇怪。”
他突然动弹不得。
好半晌,他向楚明渊伸出手,嗓音发颤地道:“明渊,你听朕解释,你母妃的事只是意外……朕是你父皇啊!你小时候,朕还抱过你,还——”
噌——!
一柄长刀直抵他的咽喉,楚明渊的瞳仁在火光摇曳下隐隐泛起猩红:“住口。再说一字,我会让你死得更惨。”
想起楚景琰以及那么多朔风城官员的下场,德玄帝失去力气,像一滩烂泥瘫软下去。
他完了。他的结局,只会比那些人惨烈百倍。
一方龙印从他怀中滑落,坠落在地。
那金光曾经璀璨耀眼,但在此刻的夜色与喊杀声中,却是如此黯淡而渺小。
——
皇宫正殿,一点烛火有气无力跃动,将一道影子长长地拖拽在地面。
楚明渊把朝服换成了斩衰麻衣,神色也不复一个时辰前的冷峻。他用力按着额角,只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让他得以离开此处,回到……
想到兰妃,他的心如同被揪成一团。再想到霜序,那痛苦与悲伤中又多了忧虑。
而恰在此时,陆玄翊几乎是撞开殿门闯入,一言不发地跪在殿中,双手呈上一纸信筏。
他缓慢而滞涩地接过,打开。
他看东西总是很快,往往仅需扫一眼,便能看懂七七八八。这一次,他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内容,仔仔细细地盯着每一个字看。
霜序的字基本由他一手教出,因此,他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字,也就看见了少年手握毛笔,一笔一画认真书写的样子。
霜序总觉得,乌龟的龟甲是圆的,会把那个字里方方正正的“田”改成个圆圈;又觉兔子该有毛茸茸的尾巴,喜欢在那末尾一点上画须须……
而他听了霜序的解释,也认为说得有理,便从未纠正过霜序。反正有自己在少年身旁,旁人若是看不懂,还有他帮忙解释。
可如今,他不禁担忧,这世上是否还会有另一个人,如自己一般深谙霜序心思?
即便不愿深思,看完每一个字,他仍是读懂了信上那满满一页墨痕在说什么。眼前渐渐朦胧,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坚定地远去。
他终是失去了那只独一无二的小狐狸。
这封信的大半篇幅,都是霜序在为兰妃之死向他道歉。
到了信纸末尾,一行细小的字告诉他,霜序准备离开这里,去别处寻找妖族下落。
“我想,人与妖或许真的不该共处,我该回到自己的族群中去。我明白,此后你的处境定会更加艰难,而你身边之人又已发现我的真身,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联络,免得多生事端。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未来过,这样对你更好……”
他久久地看着最后几个字,忽而自嘲一笑。
今夜,他本可将霜序带在身边,可他害怕德玄帝手中真有什么邪物能迫害妖怪,便把霜序留在安全的地方,这才让少年寻到机会逃离。
正如从前的许多次,他自以为是地保护霜序,一味想给霜序最好的,却总是忽略,霜序就喜欢写丑字、画丑画,喜欢收集一大堆破破烂烂的小玩意藏在榻下,从来不偏好完美无瑕的东西。
他给的,并不是霜序想要的。
而此刻,霜序也对他说出了“对你更好”。
回想往昔,霜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若不是他一直困于自卑与懦弱而止步不前,他们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放下了那纸信,以免它被打湿。陆玄翊仍跪在那里,不愿起身,埋头认错:“对不起,殿下。”
“这不是你的错。”他向后倚靠上桌案,疲惫地闭上眼,“他早已决意离去。”
陆玄翊欲言又止,殿内陷入死寂。
最终,一个太监匆匆而来,打破沉默。那是新上任的太监总管,边走边捏起嗓子哭道:“太子殿下,陛下驾崩了,请您——”
他正欲把丧服递给楚明渊,发现太子早已将丧服穿戴得整整齐齐。
侍监方才确认陛下龙驭宾天,太子却提前戴孝,这事若传出去,只怕少不得被礼部那些老学究好好参上一笔。
一时间,他的脸色变化莫测,引得楚明渊目光冷淡地看过来。
“……请殿下移驾殡宫。”太监打了个激灵,连忙补充道。
楚明渊迈步走向殿外,陆玄翊躬身退至一旁,有些恍惚。
他们所有人殚精竭虑、浴血多年,才终于换来此时的胜利,他却感受不到喜悦,像是有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心上。
“怀霄。”楚明渊经过他,步伐略微一顿,轻轻叹息,“为了走到这一步……我失去的太多了。”
陆玄翊鼻头一酸,仓促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可楚明渊已收敛起刹那间流露出的软弱,挺直脊背,决绝地向前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孤寂又威严。
——
殡宫内气氛诡异,有人望着那口灵柩伤心垂泪,有人一脸惴惴不安,还有人满面感慨。
楚临懿最后一个走上前,对棺木叩首。有人注意到她并未披麻戴孝,仅仅身着素服,面露不悦之色。
然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胆敢质问她。
她站起身,漠然望入棺内。
皇帝躺在里面,双目紧闭,似无知无觉。但有一刻,她确定自己看见他的小指动了一下。于是,她默默合上了棺盖。
哭灵结束后,楚明渊顺理成章地登基成帝。而她亦如二人先前的约定,与楚明渊共同承担江山,共理朝政。
她站至楚明渊身侧,趁众人俯首跪拜之际,偏头看他一眼。
男人的表面一如往常,还是那么沉稳冷肃。在此之后,他依然会为天下、为百姓而活,直至燃尽自己的一生。
但独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灵魂,已然枯萎凋零。
她心中叹惋,收回视线。
下方明显有人对此违背礼法的决定怀有微词,而楚明渊好似不曾察觉异样,嗓音低沉徐缓地继续道:“我既登此位,必将肩负起重任,还天珩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开万世太平。”
此话落下,天边旭日恰好升起,万丈金光倾洒入殿。
楚临懿被天光刺得闭上眼,殿外忽然传来鸟鸣,清脆悦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千上百只鸟儿振翅飞过殿宇,投入那片灿烂天光之中!
这一幕何其熟悉,殿内所有人都大受震撼。无需号令,众人再次跪倒,向楚明渊与楚临懿更为恭敬地叩首高呼。
除了楚临懿,无人看见新帝迎着刺目金光,深深凝望群鸟,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