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边关的这段时日,他过度滥用妖力,时常因反噬而陷入虚弱。每当这种时候,他通常会自己找个隐蔽之处躲起来,但偶尔也会不慎被人发现。
他的左脚脚踝,便是因此被以前遇上的一伙歹徒重创过。
虽然,他天生不留疤痕,外表上早已恢复如初,走起路来却仍有些摇摇晃晃,也无法支撑他走太远。
希望伊勒德能早点打消怀疑,他实在没力气再演下去了。
过了不久,军营方向隐约传来马蹄轰鸣,似是大军归来。伊勒德立即对他失去兴趣,转身疾奔回营,留下自己的苍鹰接着监视他。
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休息的机会,可伊勒德一走,他就艰难撑起身,走向前方。
此处有一条河流,两岸河谷滋长出一小片杨树林,他小步走入林间,身影突然消失不见。
苍鹰失去目标,顿时如同丢了魂,在林子上空麻木盘旋。飞过一处枝头,一抹雪影倏地扑来,将它一头扑倒在河滩上。
那是一只白狐,毛色纯净,身姿也十分优美而灵巧。它用两只前爪轻轻压住苍鹰双翅,并特意收起利爪,免得抓伤羽翼。
这正是霜序曾经见过的那只行为诡异的鹰。此刻,它毫不理会变成狐形的霜序,双瞳僵直地直盯苍穹。
霜序寻得症结所在,狐眸里隐隐窜起怒火,低下头去,抵上苍鹰头顶。
光芒从他周身渗出,轻柔地笼罩住苍鹰,温暖而纯净的力量源源不断灌注进去,一点点洗净污秽。
渐渐的,苍鹰的眼珠不再呆滞,开始缓慢转动,并挣扎起来。
待光华消散,它的鹰眼里重现光亮,抬起脑袋,茫然鸣叫一声。
“呜……”霜序晃了晃,软倒下去,爪子都难受得紧紧蜷缩成一团。
妖力失控,他的形态几度变化,最后还是化回人形,瘫倒在河滩上。
苍鹰守在他身旁,眼见他脑后一缕乌发转瞬染作雪白,不由担忧地向前跳了两步,探出脑袋仔细看了看,立刻大叫起来。
那头长发里竟藏着层层霜白,里面的发丝几乎全部变白,只是被外层的乌发遮掩住,这才看不出来。
霜序短暂地晕过去一会儿,等他苏醒,苍鹰已经把嗓子都叫哑了,执着地叼起他的衣袖,示意他去看自己的头发。
但他头晕眼花,以为它是不安,便勉力抬起指尖梳理它的羽毛,柔声道:“没事了……你飞走吧,飞得远远的,别再回到伊勒德身边。”
它一怔,垂下头,沮丧地拍打翅膀。
“他能对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是一个好主人。”他理解苍鹰的心情,认真劝慰道,“或许从前他待你很好,可人是会变的。你若回去,他定会再次喂你吃药,将你变作傀儡……咳咳……”
他说得急了些,一口气未能接上,闷头呛咳。
苍鹰终是展开羽翼,振翅飞向苍穹。
曾经,它的性子桀骜不驯,只热爱自由与天空,是伊勒德持之以恒地靠近、最终驯服了它。
他们曾一同在广袤草原上追逐日出日落,默契地协作狩猎,相伴度过了那么多岁月……
它不明白伊勒德为何突然如此对待自己,但从今以后,它会回到草原的怀抱,从此只属于自己。
霜序目送它离去,气力耗尽,慢慢蜷缩起来。
意识消散之前,他笃定地想,这一切改变的源头,一定都是战争。是战争让人忘却往事,也是它冲淡了人们曾经珍视的感情,唯余仇恨焚烧不息,一代接一代延续下去。
——
“——我的孩子!”
狂风刮过,吹来一声女人的嚎叫,霜序被这声音唤醒,迷茫睁开眼睛。
河岸上游,有一个满身尘土的妇人,她一边朝自己这边跑来,一边长长伸出手臂,试图从水里捞起什么。
“救救我的孩子!”她和霜序视线对上,用狄勒语嘶声哭喊,“我的孩子掉进河里了!求求你!”
他赶紧转过头,河水里真有一个幼童,正在水流中上下浮沉,双臂胡乱扑打。
这条河流其实并不算深,奈何水势湍急,眼看女孩即将被急流卷至自己面前,他来不及多想,大步淌入河水。
没关系,没关系……他强迫自己只盯着女孩,不去看,也不去感受四周。
只是一点水而已,不用怕……
河水漫至他胸前,他逐渐站立不稳,不得不借水流掩护,用妖力勉强支撑自己。
眼前被水花拍打得朦胧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成功抓住一条细瘦胳膊后,他咬紧牙关,奋力拖着她走回岸边。
河岸近在咫尺,他刚刚松了口气,掌心却蓦地一空。
有那么一刹那,他并未反应过来,仍持续着拉扯的动作。当他终于意识到那条胳膊已经从自己掌中滑脱出去,脑中轰然一响,当即呛进一口冷水。
不对,不对!他分明抓住了她,分明已经握紧了!
他发疯似的在水里扑腾摸索,却只触到冰凉的河水,再无那孩子的踪迹。
莫非……莫非,这又是他的幻觉?难道他从未真正抓住她,她早就被冲走,而自己沉溺在幻象中,白白错过了救她的时机……
他头痛欲裂,耳边同时响起岸边母亲的哭嚎,与那个日夜纠缠他的哀戚惨叫,震耳欲聋。
脚下一滑,他重新摔入河中。可比起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这点河水根本算不了什么。
就让河流带走他吧,他不想面对那个母亲的悲伤与绝望,只想逃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全身脱力,彻底被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