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肤色略深、线条刚劲，从后方覆上那只雪白的手，十指强势地嵌入指缝，紧紧相扣。

而后，它将那只手连同它的主人，一同拽回了车厢。

车窗合上之前，声声呜咽从中飘出，与更深处的撞击交叠在一起，久久不息。

——

十日后，车队抵达上京。回宫之后，楚明渊片刻不歇，直接赶往早朝。

待与长公主及文武百官商议完防治寒灾的诸项事宜，已时过晌午。他正打算返回寝宫，却被楚临懿叫住。

楚临懿带他绕到屏风后，压低声音告诉他，就在他离京后不久，有人闯入皇陵，带走了里面那具尸首。

“可有查到此人是谁？”他沉声问，“莫非是民间对德玄帝怀有旧怨之人所为？”

“这正是蹊跷之处。皇陵守卫森严，那夜却无一人察觉异样。现场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线索。”楚临懿若有所思，道，“若说此人行事缜密，他却不曾发现那具尸首并非德玄帝；说他不严谨吧，他又偏偏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无从追查。”

楚明渊暂时也理不清头绪，便只增派人手搜寻，并吩咐禁军加强对地牢内真德玄帝的看守。

此事既毕，他步履不停，风尘仆仆地赶回康衢殿。

殿内陈设一改往昔的简朴沉闷，四处挂满鲜艳装饰，糕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零星几个宫人候在廊下，见他归来，纷纷面露尴尬与愧疚之色，垂首退避。

正觉奇怪，一声嚎哭蓦地从门内刺来——

“——夫君不要我了！”

寝殿床榻旁，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男子正矮身蹲在榻前。

身为羽林中郎将，凌飞效仿楚明渊，日日摆着一张冷面肃容。

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狼狈。

“我已经告诉过你一百次，夫君——不对，陛下只是去上朝议事！”他试图拉起身侧那伏地痛哭之人，又不敢用力，“他马上就回来，你先起来！”

霜序挣开他，彻头彻尾地沉浸在悲恸中，哭得肝肠寸断：“夫君不见了，我再也没有夫君了！他骗我，他把我丢掉了！”

闻言，楚明渊的心狠狠一痛，几步疾奔过去，一把抱住霜序：“不怕，不怕……夫君回来了，我怎会不要你？”

霜序睁大泪眼，恍恍惚惚地注视楚明渊良久，才终于认出他，一下扑进他怀里。

“夫君……”霜序手脚并用，像一条柔滑的缎子似的缠住他，颤声哀求，“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一定乖乖听夫君的话，你不要把我丢掉……”

霜序的嗓音沙哑不堪，显然已经哭了许久，听得他心如刀割。

他连忙紧紧回报住霜序，努力安抚：“你没有错，我也从未想过抛下你。昨日我同你说过，今日需暂离片刻与众臣议政，还记得么？”

霜序慢慢止住抽噎，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趁机抚上霜序的前额，果然触到一片滚烫。

昨日临近京城，他特意提前对霜序说明了自己今日的去向，霜序当时也答应得好好的。

可最近一段日子以来，霜序的记忆与身子都每况愈下，想必是一觉醒来后，又把自己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才会如此恐慌。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深深叹息，执起霜序的手握成拳，“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好不好？”

霜序却收回拳头，环住他的脖颈，软绵绵地把脸埋入他的胸膛。

“陛下。”凌飞这才得空行礼，唤道。

楚明渊抱着霜序坐回榻沿，微微颔首，视线一转，落到凌飞手边。

那里打翻了一只碟子，碟中原本盛着几块霜序平日最爱吃的糕点，此时却散落一地，每块糕点都完好无损，一口都没动过。

他略微挑起眉梢，有几分惊讶。

凌飞注意到他的目光，忙开口解释：“是我没端稳，并非他——”

“无妨。”楚明渊摇摇头，轻拍霜序的背，缓声问道，“霜序，方才可是生气了？可否告诉我缘由？”

霜序自己也有些迷糊，偷偷瞥了凌飞一眼，又赶紧趴回楚明渊肩头：“夫君，这个人凶我。我们快把他赶走吧。”

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他机灵地放轻了声音，自以为小小声地对楚明渊耳语。

但这声音落在习武之人耳朵里，就如惊雷炸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凌飞霎时炸了：“我何时凶你了？！你醒来以后，我分明一直好声好气地哄你，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可从来——”

话音戛然而止，他在楚明渊谴责的眼神下，想起自己从前的确曾数次对霜序恶语相向。

声气低了下去，他悻悻道：“……你怎么现在同我翻旧账啊。”

没料到他居然听见了，霜序慌张地捂住耳朵，埋头躲回楚明渊怀里。转念一想，又觉自己根本没必要躲。

我如今有夫君撑腰，才不要怕这个坏人！

于是，霜序不停用手指戳楚明渊的腰，催促他赶走凌飞。

楚明渊便顺着他的意思起身，带凌飞往外走去。

行至殿门外，凌飞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寝殿，低声问道：“陛下，可是他用妖术平息的北疆蛊术之乱？”

北疆一战后，对于身中蛊术之人为何奇迹般恢复神智，天珩与狄勒给出的说法是，蛊术时效有限，日落之后便自行消解。

但这副说辞难免牵强，尤其难以说服幸存下来的北营将士与狄勒铁骑。毕竟，他们都曾亲眼见识过那邪术的可怕之处，绝不相信它会如此轻易地自行瓦解。

众人对此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他们究竟是如何摆脱控制，却因当时都失去了意识，始终没能讨论出个结果。

消息传出，民间亦是众说纷纭。

目前最多人信服的说法是，有一个比草原大萨满强大百倍的巫师暗中出手，解决了这场蛊术之乱。

而当这个消息传入凌飞耳中，他立刻便将此事与霜序联系在一起。

普天之下，有能力与那等邪术抗衡，又甘愿为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之人，他只能想到霜序一个。

楚明渊也无意隐瞒，点了点头。

“……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变得这般痴傻？”凌飞默默攥紧拳头。

楚明渊却摇了摇头，面露疲倦，缓缓道：“他本已为此付出性命，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凌飞愣住了，内心五味杂陈。

二人沉默静立片刻，一时谁也说不出话。

直到殿内响起霜序的大声呼唤，楚明渊当即转身走回殿内，徒留凌飞独自杵在原地，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