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地向正殿行去。轿帘翻动，角落里冒出一张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闪动着警惕又好奇的光芒。

凌飞护卫在轿子一侧，余光瞥见那张脸，便凑过去吹了声口哨。

唰，帘子毫不留情地合上。

霜序缩回轿内，安静坐了那么几息，终究按耐不住。他爬过楚明渊的双腿，扒到轿子另一侧，掀开帘子。

另一个影卫冲他友善地笑了笑，他也弯起眼眸，回以微笑。

没过多久，帘子再一次慌里慌张地合上。霜序猛地埋首扎入楚明渊怀里，双手紧紧捂住狐耳：

“夫君，再把我抱紧一点！”

“不怕，这是钟鸣。”楚明渊护住他，温声安慰，又扬声吩咐凌飞，往后宫内改用漏刻计时。

待钟声平息，他精疲力竭地侧过身子，额头抵上楚明渊的颈侧，小声道：“夫君，明明这里的日子和北营并无多少不同，为何我的心仍在排斥、甚至害怕这座宫殿？”

楚明渊正怜惜地抚摸他的脸颊，听到这番话，手顿了顿。

他低声叹道：“霜序，再等一等……总有一日，我们会破除世间对你的偏见，让你能够无所顾忌地自在生活。”

——什么偏见？霜序有些不解。

自打醒来以后，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分明都十分友好。若平心而论，就连凌飞也对他不赖，根本无人讥笑或欺辱他。

楚明渊的语气却很沉重，听起来不像是在说笑，他便未曾提出异议，也故作严肃的点点头。

“呵……”楚明渊被他逗笑，拍拍他的头，“好了，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我们到了，下去吧。”

战战兢兢地跟随楚明渊踏上实地，他探出头来，越过男人肩头朝殿内望去，嘴巴惊讶地张大。

与康衢殿不同，这座殿宇以棕黑二色为主，处处透着庄重与威严。

此时天色尚早，殿中空寂无人，一眼就能望到头。殿堂深处平齐摆放着一把龙椅与一把凤椅，座后高高竖起一面屏风。

这扇屏风以素绢打底，高、宽逾数丈，上面绘着天珩的万里江山，波澜壮阔，气势恢宏。它如一座警钟悬在头顶，令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朝臣心生凛然，时刻不忘肩头所负重任。

环顾一圈，霜序反倒因这与楚明渊相似的风格而安定下来，定定望着那扇屏风。

楚明渊牵着他走近，示意他往后看。他这才发现屏风后面居然别有洞天，眼睛顿时瞪圆了。

此处摆有一张软塌，榻上支着一张小木桌，书册、纸笔、点心等一应俱全。他迫不及待地扑到软垫上，又惊奇地“哦”了一声。

方才从殿中望来，他只能瞧见那幅千里江山图，此时身处屏风之后，却能将殿上之景看得一清二楚。

“喜欢这里么？”楚明渊也蹲了下来，笑着问道，“若是喜欢，你便在此处陪我，可好？”

他的心思已完全被桌上吃食勾走，敷衍地点了点头。

楚明渊又凑近一点，说自己与旁人商议好事情便立刻回来找他，叮嘱他有事一定要记得唤自己。

絮絮叨叨地交代妥当，楚明渊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屏风外侧，坐上龙椅。

很快，文武百官陆续入殿。长公主楚临懿步出人群，一眼便注意到了屏风后的动静，脚步微顿。

她偏头扫过楚明渊，心中感慨。

眼前这一幕，难免让她想起他们的父皇。

从前，德玄帝整日沉迷财宝、醉心长生，却唯独听不得旁人指摘他耽于美色，仿佛那就意味着自己这个万人之上的帝王也会被人拿捏，低了美人一等。

因此，不论德玄帝再如何昏庸无度，也知道在朝堂之上装装样子，从未携美人上朝听政。

如今，这事倒让楚明渊做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楚明渊微微颔首，神色坦然如常。

真是疯子……她摇了摇头，转身坐上凤椅。

落座之后，她垂眼瞥见身后的屏风上竟还划开了好几条小缝。楚明渊的左手正透过这些缝隙探向后方，与一只白嫩的小手暗中相握。

——大疯子与小疯子，倒是意外相配。

脑海里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楚临懿迅速收回思绪，面向殿中朗声宣告：“众卿平身，奏事。”

——

“——众卿平身，奏事。”

霜序趴在楚明渊掌下，正因满殿生人而焦躁地蹭着那只手，寻求抚慰。这句高喝忽而传入耳中，他被吓得一弹，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原来，在自己日日衣食无忧、只知吃喝玩乐之时，世上有那么多人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回荡在殿内，少了几分对他的温和与宠溺，多了几分严厉。朝臣们方才还在争论不休，此刻统统安静下来凝神倾听，面上渐渐露出信服。

他也静静聆听一阵，塌下腰，想往后退远一些，免得打搅楚明渊。

搭在屏风上的那只手却似猜透了他的心思，反应很快地一握，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左手隐于案下动作，楚明渊的上半身则始终不动如山，语调也没有变化。见状，霜序便不再挣扎，无奈地任由那只手擒着自己。

他伸出小指勾住那只手，然后安静地躺回榻上，拿过一卷书册。

那册书四角圆钝，其中内容也如它的外观一般纯然无害。每页仅有寥寥几个大字，却配上了整整一页生动鲜活的图画，通俗易懂。

一看就知道，这定然出自楚明渊之手。

指尖摩挲着书册边缘，他恍惚想起先前在北疆的时候，自己曾因看不懂楚明渊的文书而大发脾气，吵着闹着也要识字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