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偏房，婉娘这才展开手中那几件刚送入行宫的新衣裳。

指尖沿着衣料缓缓摸索，最终在袖口内侧触到一片凸起。

翻过一看，那上面针脚几乎与衣裳本身的绣纹融为一体，唯有仔细辨认，才能发现其中玄机。

她默默读完那段话，不动声色地收起衣裳，又来到御厨。

一个满头花白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瞧见她进来，热络地招呼道：“娘子又来啦！”

“是呢。”她含笑应道，“快到晚膳的时辰了，我来给小公子做些吃食。”

闻言，厨娘面上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飞快瞄了一眼卧房，压低声音道：“娘子，我可当真是佩服你！若是让我日日伺候那妖怪，我早就吓疯了！”

“相处久了，便也习惯了。他性情温和，与我等其实并无太大分别。”

“说得也是。”厨娘回头继续揉面，嘴上却闲不住，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起琐事。

先是抱怨齐帝陛下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竟敢去招惹妖怪；又说起自己这些日子是如何提心吊胆，生怕那两只狐妖突然冒出来，联手大开杀戒。

“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你可别说出去！”厨娘叮嘱她，又迟疑地皱起眉，“不过，这段时日倒一直风平浪静的，难道卧房里那只狐妖真如传言所说，是为了阻止九尾狐妖造杀孽才重伤至此？难道，这世上真有不害人的妖怪？”

“人有善恶之别，妖自然也各有不同。”她静静听着，淡淡回了一句。

此前，她与这座行宫里的人都不算相熟，却凭借一张巧嘴，几次冒着触怒姜胤的风险替众人求情，帮不少人免去了杀头之祸。

因此，她虽来到此处不久，却很快博得了众人的信任。常有人如厨娘这般向她倾吐心事，也愿意顺手帮她些小忙，而婉娘待他们亦是同样热心。

“不说这些了，”她从衣兜里掏出几样精巧饰品，道，“今日陛下允准我的商铺送来了些东西，阿婶看看，可有中意的？”

“哎呀，这怎么行！”厨娘连连摆手，“你这些日子已经帮了我不少忙，前几日我闹肚子，还劳烦你帮我去送饭，又帮我在管事面前遮掩，我哪里还能收你的东西！”

“大家有缘相识，阿婶你就收下吧。”强行往厨娘兜里塞入几样珠宝与丝帕，她温和笑着，顺口提起，“阿婶今日还要给地牢里那个天珩囚犯送饭么？”

厨娘点头。

“我今日正巧要做几道天珩菜式，便多备一份给他吧。”她顺势接道，“那日我瞧见他满身是伤，也怪可怜的。”

“好呀好呀！那真是麻烦你啦！”

“不碍事，举手之劳罢了。”

她手脚麻利地备好饭菜，又一一装进食盒里，目送厨娘提着食盒离去。

——

咚咚咚。

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物什落地的轻响，凌飞倏然睁开双眼。

一只食盒打开摆在他面前，看守之人却无意为他解开手脚上的枷锁，阴笑着倚靠在牢门旁，等他像狗一样趴下舔食。

瞥见食盒中再次出现的天珩菜式，凌飞心中了然。他并不急于吃，转头冲守卫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哼！看你能捱到几时！”那人淬了口唾沫，转而端出自己的膳食，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

趁守卫背过身，凌飞立刻收敛神色，手腕悄然转动。

自几日前婉娘代厨娘送过一次饭后，他的手里便多了一支女子发簪。

此时，在守卫故意发出的“啧啧”声的掩盖下，他缓慢将其捅入腕部镣铐的锁孔，一点点旋动。

被楚明渊选作暗卫前，他没少做偷鸡摸狗的勾当，这点小锁自然难不住他。

不过片刻，他就把自己的手腕解脱出来，又如法炮制，解开了脚上镣铐。

“真香，你闻闻——”守卫毫无察觉，正吃得起劲，颈间猝然一凉。

发簪自后方狠狠捅穿脖颈，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掌从铁栏缝隙间探出，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他被迫无声地倒在地上，眼睛向外凸出，写满了惊恐。

凌飞懒得多看那张脸，只把尸体拽过来，取下腰间钥匙，再打开牢门大步走了出去。

借着廊道两侧火把的光亮，他小心地展开一张素纸。这张纸本藏于碗底，上面绘有地牢通往行宫深处的大致路线，以及沿途守卫换防时辰，最上方写有两个天珩文字，字迹娟秀：

今夜。

——

夜幕初垂，轻纱氤氲。

姜胤悠然叹息，横躺在一紫衣美人的玉腿之上，张口吞下美人剥好的葡萄。

“陛下倒是惬意。”美人娇嗔地瞪他一眼，“臣妾可是一路马不停蹄地从宫中赶来，骨头现在还酸着呢。”

“哦？”姜胤仍闭着眼，随口道，“朕又不曾传召你，是你自己非要跑来，怎么还怪上朕了？”

一听他这事不关己的语气，柔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若非陛下一直不搭理臣妾，臣妾又何苦跑这一趟！”

他终于舍得掀开眼皮，见眼前的美人眼圈通红，眼泪摇摇欲坠，便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

没过多久，柔妃就自行撂下架子，直言问道：“……陛下，臣妾听闻婉娘也在这行宫里？”

果然是担心自己看上婉娘，才这么急巴巴地赶来。

他重新阖上眼，懒洋洋地说：“不错。上回听爱妃信中提起她做得一手好菜，朕便召她过来掌几日厨。”

“陛下何时换了口味，怎么不早些告诉臣妾？”

柔妃一向识得分寸，话里有话地抱怨一句，便靠入他怀中，又恢复了活泼。

“说起来，臣妾以前其实鲜少吃别国菜式，总觉得不合胃口。直到前些日子，婉娘进宫给臣妾送首饰，恰逢臣妾听闻陛下重伤之事，忧心得食不下咽，她便主动请缨给臣妾做了一桌点心。那味道真是甜而不腻，酥香可口，臣妾吃过一次便久久不能忘怀，这才忍不住在信里跟陛下提了一嘴。”

说到这里，她嘟起嘴：“哼，陛下从前还总笑话臣妾是小猪，如今自己不也喜欢上了？”

姜胤却并未如常回应她的撒娇，兀自陷入沉思。

柔妃不知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面上现出慌乱之色。他便压下眸中异色，柔和地问：“爱妃，你是如何与婉娘相识的？说来给朕听听。”

“德妃娘娘乃老侯爷幼女，入宫以后因思念侯府而郁结不适，太医院开了药也不见好，她便时常传唤自己的娘家血亲婉娘进宫熬煮药膳，也陪她说说话。婉娘能说会道，还十分热心肠，这么一来二去，宫中不少姐妹都渐渐与她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