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不敢再像方才那般放松，斟酌着说道。

姜胤若有所思，口中“唔”了一声。

“不过，臣妾倒听说过一些闺中秘闻……”柔妃略一犹豫，还是附在他耳边继续道，“据说，婉娘的母亲几十年前曾随裴家商队远行，在外结识了一个异乡男子，在那边成了婚。裴氏对外声称她身患重疾需要静养，谁知三年前，她又突然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个女儿婉娘。”

“婉娘不是生在齐国，自幼随她舅舅在外行商么？”姜胤的眼神倏然锐利，“她的户籍上分明写着双亲皆为齐人。”

“户籍如何记载，臣妾可不清楚。”柔妃细声细气地道，“臣妾的母亲与裴家大夫人乃同乡旧识，曾听她提起过，裴家当年为遮掩婉娘母亲的那段姻缘，便另择一户人家草草将她许去，再谎称她丈夫早年病逝。”

“那她母亲真正嫁的人，是谁？”他努力克制自己，咬牙问道。

“这个臣妾就不知道了。”柔妃被他看得发怵，笑容僵硬，“寻常人家若有意遮掩婚事，多半是嫌女儿低嫁，有失脸面。可裴家家风开明，都能允许她母亲以女子之身随商队行商，应当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

“除非，”他冷冷接道，“她母亲嫁的是素来与大齐不睦的天珩人，且绝非寻常百姓。”

柔妃只是想挑拨挑拨他与婉娘，未曾料到自己一番话竟让他生出这样的猜疑，一时僵愣原处。

他无心再理睬她，撑着拐杖起身，眸中暗色翻涌。

大齐与天珩的关系时好时坏，故而齐国内虽少有与天珩通婚之人，却也没有明令禁止。

可若婉娘的身世真与天珩有所牵连，纵然她与德妃沾亲带故，也绝无可能踏入宫闱，甚至不能留在都城。

是谁暗中更改了她的户籍？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连自己的内侍都查不出破绽，这绝非裴氏一族的手笔。

而她明知一旦败露便是欺君之罪，为何还要主动结交宫中妃嫔，频繁出入皇宫？

他唤来内侍，喝问道：“婉娘要求采买的那批软烟罗，来自何处？”

“回陛下，来自一家天珩的绸缎商号。”内侍垂首回禀，咽了口唾沫，“这商号在江南当地颇有名气，齐国不少商贾都与其有往来，并无不妥之处……”

“不对！”姜胤面容扭曲，厉声打断，“这个婉娘，一定有鬼！来人！”

拄着拐杖越过蜷缩在软椅上瑟瑟发抖的柔妃，姜胤率领大批人马，直奔行宫深处。

一迈入别院，内侍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院内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尸首，其中不少守卫皆是被一剑毙命。姜胤脸色铁青地闯入卧房，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剩几截被利刃斩断的枷锁残片。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封锁行宫出口，一定要把人抓回来！”眼见他的面色越来越可怕，内侍急忙转身喝令守卫。

“等等。”他忽然开口，“去西角浣衣局。那女的今日得了新衣，必会以此为由从那处脱身。”

内侍连忙领命而去，没过一会儿，又步履匆匆地折返，面色比方才更为煞白。

“怎么了？”姜胤不耐烦地斥道。

内侍神色仓皇，颤声禀报：“陛下，边关前线来报，天珩皇帝已率领大军攻破边关，正一路朝行宫杀来！”

他微微一愣，一点点扯起唇角，笑意森寒：“他竟真舍得带这么多人来陪他送死……来得正好！”说罢，他侧目看向内侍，“朕的大军也快到了吧？”

内侍颔首：“刘将军已于今日傍晚抵达十里之外，想必能在天珩人之前赶到行宫！”

“好！去请骸珣出山，就说他的仇人已自行送上门来，如今正是他报仇雪恨的时候！”

内侍面露难色，显然不愿面对那只九尾狐妖。但姜胤已经往前走去，他只能咬了咬牙，往后山奔去。

——

行宫西侧，凌飞背负昏迷不醒的霜序，尽量在竹林小径上走得又快又稳。途中，他的眼角几番瞥向前面带路的婉娘，目光中透出好奇与钦佩。

“你究竟是何人？”他终究忍不住问道，“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

“我么……”婉娘回过头，弯起眼眸一笑，“我是大齐都城里富甲一方的女东家，想娶我的男子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只可惜，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寡妇。”

凌飞疑惑地看着她。

“我曾经的丈夫，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她平静地说，“不过，他已经遭到了应得的报应，葬身洪流，尸骨无存。”

他渐渐瞪大双眼：“你是——”

“我在天珩做安王妃时，有另一个名字——”婉娘笑道，“苏念。”

凌飞张大嘴，震惊难言。

她扑哧一笑，又转回去，说：

“好啦，不逗你了。姜胤盯得太紧，我一直没寻到机会往外传信，只收到陛下那边送进来的消息，说他们会在今夜进军行宫，并暗中遣一队精兵前来接应我们。浣衣局有条暗道通往密林，你先送我与霜序进林中藏好，再去与接应之人会合。”

如今，他对她已是心服口服，毫无异议地应下这番安排。可就在婉娘将要拐出小径之时，他忽然伸出一臂，拦住了她。

“怎么？”婉娘屏气凝神，用口型问道。

他蹙起眉头，侧耳细听黑暗里的动静，蓦地拽住婉娘的胳膊向后疾退：“不好，有埋伏！”

唰唰唰！

几支羽箭擦着婉娘的脚尖深深钉入地面，周遭霎时火光大盛，映亮重重人影。刀光出鞘，无数道嗓音大喝道：“不许动！”

凌飞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左手依然紧紧握着婉娘，另一手托稳霜序，转身朝竹林里跑去！

身后火影幢幢，箭矢不时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婉娘一面展开手臂护住霜序后背，一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奔逃。

不知不觉间，竹林逐渐变得稀疏，三人一头闯进了一座园林。

凌飞本就身负刑伤，方才又与霜序卧房外的守卫厮杀一场，气力有些不继，脚下冷不防被藤蔓一绊，险些摔倒在地。

见状，追兵精神大振，立即加快脚步。

眼看就要追上前方三人，夜空中倏尔划过一声鹰唳！

一只苍鹰破空袭来，鹰爪狠狠抓上追兵的面门。

惨叫声接连响起，四周紧跟着爆发出五花八门的鸟兽鸣叫。大群鸟雀从林梢俯冲而下，毒蛇猛然窜出草丛，缠住众人腿脚；野猫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把追兵挠了个满脸开花；还有许多老鼠成群结队地涌来，顺着裤管往里乱窜，啃咬他们的身体与弓弦。

趁着这阵混乱，凌飞迅速把自己脚从藤蔓中挣脱出来。一只灰羽小雀忽而飞至他面前，眼珠紧紧盯着他，叽叽鸣叫。

“跟上它！”他果断喝道，拉紧婉娘，跟随灰雀朝园林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