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行宫望楼之上。
守军毕恭毕敬地奉上一副千里镜,姜胤却摆手未接,举目眺望远方。
漆黑的天际渐渐被大片火光映亮,即便不用千里镜,也能看见全副武装的大军正朝行宫疾速逼近。
不过短短一年,楚明渊竟真的将天珩换了一番天地,今夜领军坐镇的,再也不是从前那些酒囊饭袋。
姜胤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牙关紧咬。
大齐的边关防线在这些天珩人面前,原来是如此不堪一击。
此时他才意识到,当初在朔风城中,楚明渊确是诚心与大齐议和,否则以天珩如今的兵力,大可直接攻入大齐腹地,逼他交出那三座城池。
余光瞥见内侍匆匆登上望楼,他当即厉声吼道:“朕的大军在何处?!为何还不到!”
“陛、陛下……”内侍嘴唇发抖,“扑通”跪倒在地,“方才接到急报,狄勒铁骑与天珩北营突然联袂发难,在必经之路设下埋伏,大军被他们拖住,赶不到了!”
心重重沉如谷底,他艰难转过眼,看向望楼之下。
那里,天珩前锋已挥刀与守军厮杀在一起,陆续有人冲破防线。玄色龙旗迎着火光猎猎飞扬,狠狠刺痛他的双眼。
他们太近了,近到他恍惚以为,那些寒光凛凛的刀锋下一刻便会刺到自己面上,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仓皇扫过那些持刀之人,却见那一张张面庞英勇而坚毅,无一人面露退意。
蓦地,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视野。
那一马当先、目光炯炯的男子,不正是楚明渊?!
“慌什么!”他瞬间定神,仿佛方才是内侍在失态怒吼,沉声斥道,“你不是已经去请过骸珣了么?他虽然未完全恢复,但把这些人统统碾成齑粉,仍绰绰有余!”
“自然,自然……”内侍松了口气,头一次打从心底盼望那只九尾狐妖快些现身。
当行宫大门被强行撞开,望楼上也同时爆开一声巨响。耀眼金光冲天而起,一道狐首人身的庞大身影自光芒中显现。
楼顶狂风呼啸,将下方的喊杀与血腥之气一并卷入狐耳中。骸珣当即高声咆哮,金瞳紧缩成一线。
“骸珣,看到了吗?”
四周众人都惊恐地连连后退,唯独姜胤大步上前,劈手指向楚明渊:“最前面那个,就是德玄帝的孽子!先前你心软留他一命,他却不知悔改,还敢找上门来挑衅!碾死他,为林疏寒和你自己报仇,让他在你的指间痛苦求饶,悔恨自己的过错……”
随着这番低语,骸珣低下头,眸中多了几分阴冷暴戾,锁定在楚明渊身上。
似是察觉到这道杀气腾腾的注视,楚明渊挥刀斩退身前守军,便收回长刀,仰头望向望楼。
姜胤恰好与他四目相对,心陡然一跳。
不对!楚明渊用兵素来诡谲,尤其擅长声东击西,今夜这般大张旗鼓的做派根本不像他的风格!
楚明渊只淡淡扫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转而直视骸珣。姜胤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容一点点染上笑意,还笑得分外肆意畅快,好似他们已经打赢了这一战。
——他是在用自己吸引骸珣,确保霜序能够成功逃离!
——
炮火如雷鸣般接连炸响,脚下大地都在跟着震颤。凌飞抬头看去,半边苍穹已被染得通红,恍若朝霞初升。
他与婉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凝重之色,加快步伐往前奔去。
跟随灰雀,他们暂时甩开了追兵,终于来到行宫边缘。
这座行宫依山而建,宫墙都修建得又高又厚,凌飞退后几步,正掂量能否以轻功翻越过去,背后的霜序忽而一颤,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的肩头。
——是血。
脚步倏地定住,他想回头看,脖颈却僵硬得难以动弹。婉娘失声惊叫,急忙扑上前扶住霜序:“定是方才逃跑时颠到了,你快把他平放下来!”
他这才重新找回知觉,匆匆卸下背后之人,跪在地上让霜序靠进自己怀里。
霜序眼眸半阖,脸庞与衣衫皆被冷汗浸透。他显然早就被剧痛折磨醒了,却始终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保持安静,下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别咬了,霜序……”婉娘泪流满面,用丝帕徒劳地擦拭不断从唇角溢出的鲜血,“没事的,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一定……”
灰雀突然尖声鸣叫,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从宫墙另一侧赶来,几道耳熟的声音模糊响起:“……里面好像有动静,他们是不是在这里?”
“——我们在这儿!”
凌飞猛然发力捶打墙面,双目赤红地嘶声喊道:“快!霜序要不行了!”
听见呼喊,宫墙外的影卫立刻循声围拢过来,皆心急如焚。
可为免惊动骸珣,他们此行并未携带重型武器,一时奈何不得这堵厚重宫墙,只得先行翻入墙内。
其中几人扶起婉娘,又急声催促凌飞:“头儿,快起来!接应的马车就在外面,我们带你们翻出去!”
“……来不及了。”凌飞仍维持着那个僵硬的跪姿,头垂得极低,几乎把怀中之人完全遮住,唯有雪白的发丝从臂弯倾泻下来。
“来不及了,”他又喃喃重复一遍,嗓音极度喑哑,“他已经受不住这般颠簸。我陪他留在此处,你们速去寻陛下过来……”
闻言,婉娘挣脱开那几个正欲带她翻出行宫的影卫,扑回他身侧。周围的人还在嚷嚷什么,他的耳中却嗡鸣不止,一个字也听不清。
上一回,他着急找人救命,未能在最后时刻陪在她身边。这次,他绝不会再让他孤零零地离开。
他颤抖着托起霜序的下颌,眸中只剩下那张小小的、脆弱的脸。但他越是努力去看,它就越是模糊,一点点消散进夜色中。
“霜序……”
砰!!!
一声巨响,众人齐齐一震。影卫猛地拔刀出鞘,却发现那声响来自墙外,并非身后的追兵。
砰!砰!砰!撞击声一声比一声大,简直像是有一头发狂的野牛在外面蛮力冲撞这堵宫墙。
不过转瞬之间,又一声巨响落下,就连凌飞也不禁神色恍惚地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墙体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洞口,大片砖石砸落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婉娘连忙抬袖掩住霜序口鼻,再抬头惊叹:
“是你!”
寒辰跨过断壁残垣走到众人面前,胸膛犹在剧烈起伏。
他手中那两柄重锤已彻底损毁,虎口与掌心也鲜血淋漓,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双眼直盯向凌飞怀中,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把他给我!”
凌飞二话不说,干脆地松开手臂。寒辰狠狠瞪他一眼,小心翼翼接过霜序,转身就往宫墙外奔去。
方才砸墙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的行宫守卫,一部分影卫挥剑迎战,余下几人则架起浑身脱力的凌飞和婉娘,掩护他们后撤。
众人且战且退,而寒辰早已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独自跑入树林。
林内滚过车轮声,一头雪豹与另一头稍显瘦小的黑豹护卫一辆马车向他疾驰过来,顾芷掀开车帘,大喊:“快上来!”
待寒辰抱着霜序攀上马车,顾芷愣愣看着他怀里那一头白发,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她强忍住哽咽,匆忙掏出药瓶,将药喂入霜序口中。
霜白的睫羽轻轻颤动,霜序费力睁开双眼,发出一点气音。
虽然听不清他的话,但顾芷不用想也知道他想问什么,连忙弯下腰,柔声安抚:“放心,我们都没事。你已经平安出来了,霜序。”
霜序放松下来,唇角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
——
“嗷——!!!”
骸珣怒声咆哮,纵身跃下望楼!
楚明渊就地翻身一滚,金光擦着他轰入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骸珣!”他偏头吐出血沫,高声喝道,“你当真以为,我是你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