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珣的动作猝然停滞。
他并非因楚明渊这句话而犹疑,情绪失控的时候,他一向听不进任何劝阻。
可楚明渊方才的那声呼喊中竟混杂着狐鸣,嗓音与语调几乎与他一模一样,他不由得停下攻击,转头惊疑地瞪向楚明渊。
自己从未在楚明渊面前开口,他是从何处得知狐妖的说话方式?
又为何能将狐狸的鸣叫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楚明渊坦然迎上他的打量,面色沉静,目光决绝。
这样的神色太过熟悉,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战场。
彼时,他不明白这个凡人何来的胆量与自己殊死搏斗,如今却忽然灵光一闪,从楚明渊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看来,那只小白狐不曾重蹈母亲与自己的覆辙,他在凡间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
“骸珣,你在等什么?!”姜胤扒着墙,尖声厉喝,“莫要听他狡辩,快动手!”
此时再听姜胤的喊叫,他无端觉得那声音分外尖利刺耳,甚至想捂住耳朵。
看见楚明渊出现在面前,他心中的确再一次翻涌起怒火。
一想到这个男人是德玄帝罪恶的证明,又曾陪伴林疏寒十余年,那股邪火便越烧越旺,只差一点便能冲昏他的头脑。
可那是恨吗?他突然无法确定。
或许,那其实是妒忌,是不甘心;又或许,是因为德玄帝早已死去,自己无处宣泄悔恨而引发的迁怒?
“骸珣。”楚明渊继续用那种半人半狐的声音唤道,拉回他的思绪,“我今夜来此,正是为了给你送来你真正的仇人。”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骸珣愣住了,楼上着急喊叫的姜胤也同样错愕不已,一下没了声音。
在这片寂静之中,马蹄声格外清晰地响起。
两个披盔戴甲的健壮女子纵马上前,其中一人拽起身后的布袋,一把甩至他脚下。
楚明渊半跪下来,揪起那布袋顶端的几根细丝:“骸珣,你既然恨他,应当认得出来吧?”
他不明所以地低下头,愕然发现那“布袋”竟长了一张人脸,慌忙挪开脚尖。
楚明渊依然提着德玄帝,迫使那曾经的帝王面向于他,另一手接过月钺抛来的一张尸首,抖开给他看:“而他,则是巫蛊之族的最后传人。他曾以蛊术迫害霜序,最后自食恶果,被蛊虫掏空躯壳。”
骸珣狐眼大睁,只瞥了一眼那张干瘪丑陋的人皮,便嫌恶地移开目光。
他的反应似乎正在楚明渊意料之内,男人将两具躯体放下,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再次缓缓开口:
“如今,你恨的人都已在此,想如何报复,悉听尊便。我自认无愧于你,但你若执意认定我也该为此付出代价,我可以跟你走,只要你从此放过无辜之人。”
骸珣沉默不语,视线又落回德玄帝身上。
眼前之人与从前几乎判若两人,四肢尽失,舌头约莫也被割去,只能呼哧呼哧喘气,伏在地面蠕动。
他很确定,自己恨透了德玄帝。
可此刻看着那具参差不齐的躯体,又不得不承认,若换作自己,他绝对做不到如楚明渊这般狠绝,更想不到用这样的法子,叫仇人生不如死。
他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反复扫视这个仇人,许久之后才慢慢抬起眼,望向楚明渊。
霜序说得没错,失去林疏寒,楚明渊承受的痛苦并不比他少。他和自己一样恨着德玄帝,也同样被那个人留下的罪孽折磨至今。
楚明渊不该成为他仇恨的延续,他们本该是同类。
楚明渊一眨不眨地凝望骸珣,清楚看见那双金眸中的杀意化开,最终消弭于无形。
下一刻,骸珣猛地探出巨爪勾起德玄帝,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夜色。
“骸珣——”
姜胤向着虚空绝望嘶喊,楚临懿则露出胜利的微笑,振臂朗声高呼:“全体听令——进攻!”
失去唯一的倚仗,行宫守军很快陷入混乱,不少人直接缴械投降。
姜胤腿脚发软,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搀扶起来。正要往楼里退去,他忽而一激灵,鬼使神差地低头看去,霎时定在原地。
透过垛口,他看见无数天珩军士悍勇冲锋,唯有一人不动于山。楚明渊就那么冷漠而镇定地看着他,挽弓搭箭。
“不——”姜胤惊恐至极,赶紧拽过身旁的柔妃,挡在自己身前!
咻——!血花四溅。
震惊与恐惧永远凝固在了姜胤的眼珠里,他缓慢抬起手臂,想捂住胸口。
楚明渊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拉人挡箭,那支箭矢擦过柔妃颈侧,一箭贯穿了他的心!
柔妃吓坏了,声嘶力竭地尖叫,手一挥,就把他推了出去。他踉跄一下,随即失去支撑,从望楼上直直栽落。
折断扭曲的尸身横躺于地,转瞬被马蹄踏成一滩烂肉。
战局胜负已定,楚明渊向楚临懿颔首示意后,便立即掉转马头,往另一侧疾驰。
远远的,几个影卫从山林间冒出来,冲他用力挥手:“陛下,在这里!”
马车停在一棵大树下,楚明渊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车前,却在登上马车的时候突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霜序方才服过药,情况暂且稳定,正躺在车座上,安静地闭着双目。楚明渊在他身侧跪坐下来,轻轻握住那双手,再俯身亲吻霜序的前额、鼻尖、脸颊……
这段时日,除了谋划今日之局,他还需日夜练习要对骸珣说的话,嗓子早已沙哑不堪,只是心口始终有一口气支撑着他,才显得精神如常。
直至见到霜序,疼痛也随之苏醒,像是有刀片在嗓子里搅动,血气直冲口鼻。
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霜序的名字,声音起初很轻,随着他的靠近而一点点放大。
狐耳的耳尖抖了抖,霜序掀开眼睫,失去焦距的双眼努力望向他,胸口开始急促起伏。
他又凑近一点,温柔啄吻霜序的面颊,让霜序逐渐适应自己的气息,不至于一下太激动。
霜序呼吸渐缓,眼中却蒙上一层泪光,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急切地张开嘴,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不着急,我就在你身边,你慢慢说。”他低头吻去那几颗泪珠,语气轻松而亲昵,“分开这么久,是不是很想我?”
听见这句话,霜序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他先前一直在强撑微笑,此刻却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像个孩子似的贴近楚明渊,嘴角委屈地往下撇去。
尚被困在行宫之时,他曾不止一次劝说婉娘不要管他,尽快离开行宫。
即便成功将自己救出去,也不过是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咽气,何必让那么多人为此涉险?
如今回到楚明渊的怀抱,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想回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楚明渊……”他哭得浑身发颤,气若游丝地说,“我好、好想你……”
“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那道熟悉的嗓音也隐隐带上哽咽,男人侧过脸,面颊紧紧贴住他。
他们就这么静静依偎在一起,宛若两只遍体鳞伤又精疲力竭的小兽,互相汲取暖意。
“霜序,一切都结束了。”黑暗中,他听见楚明渊深深叹息,声音近在耳畔,“往后的日子,只属于我们自己。”
他破涕为笑。
马车之外,朝阳正缓缓越过天际。
晨光透入车内,金红霞光为那张苍白的面庞重新染上颜色,也将他的笑容映照得无比灿烂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