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于天珩、大齐两国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去。
三城顺利归还令天珩百姓欢呼雀跃,而姜胤的毙命与战事平息,也让饱受动荡之苦的齐国百姓如释重负。
当朝阳升起,这片大地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但在朔风城的一间客栈内,气氛仍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陆玄翊连夜赶至城内,抵达客栈后也片刻不歇,匆匆翻身下马。
乌骓高声嘶鸣,用蹄子焦躁不安地刨土,他拍拍它的脖子,安慰它说自己一会儿便出来告诉它消息,随即大步上楼。
一心牵挂霜序,陆玄翊并未察觉自己身后还尾随着一个人。
赫连灼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佝偻着后背尽力缩小身子,心虚地左右张望。幸好,客栈里的人行色匆匆,无暇留意他,他趁机鬼鬼祟祟溜上了楼。
楼上满满当当挤了十余人,众人摩肩接踵地或坐或立,个个愁眉苦脸,都定定凝望一扇木门。
扫视一圈,陆玄翊瞧见门前摆有几盆尚未来得及倒掉的血水,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正欲发问,那扇房门忽而打开。顾芷从中走了出来,衣袍上尽是鲜血,眼睛红通通的。
众人一拥而上,似乎都与他一样有一箩筐问题要问,等看到顾芷的模样,又像是同时被捏住嗓子眼,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唯有楚临懿捏紧自己的手,强作镇定问道:“情况如何?”
顾芷迟缓地抬起头。
整整忙了一天一夜,她早已精疲力竭。可哪怕浑身都酸痛难当,也远远比不上她心中痛楚。
众人关切而期盼的目光让这种疼痛愈加强烈,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将赫连灼推了个趔趄,就要往外跑。
“顾芷!”寒辰连忙拉住她。
她仰起一双泪眼,看清面前是寒辰,便伏在他的肩头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地哭喊:“我——我救不了他!”
陆玄翊向后踉跄一步,不住摇头:“不,不可能……”
他转身奔入门内,血腥气迎面袭来,激得他胸腔翻涌,难受得想吐。
走近榻前,榻上没有任何颜色,唯有一片雪白,几乎晃花他的双眼。
他难以置信地又上前几步,眼前景象仍未更改,依旧那般残酷。他顷刻失去力气,颓然跌跪于地,脸深深埋入掌心,失声痛哭。
“怀霄……”楚明渊也跪坐在榻边,缓慢转过头。
他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十岁,眼中布满血丝,鬓边甚至添了几丝白发。嘴唇也干裂失色,颤抖着动了动,似是想开口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陆玄翊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无需言语,他们已从彼此眼中体会到了同样深重的哀痛。
——
接下来的几日,顾芷强打起精神,不断熬煮各种精贵药材,为霜序吊命。
寒辰守在房门口,对每一个人喋喋不休,坚信霜序定会在某一刻自行痊愈。客栈里也无人嫌他聒噪,众人都默默听着,心中暗自祈祷他说的话真能应验。
另一边,凌飞甫一从昏迷中苏醒,就立刻蹒跚赶至门外,整日整夜地坐在门前。
赫连灼终究被陆玄翊发现并赶出客栈,他便在城内找到一方小池塘,日夜跪在池水边,用草原的方式祈求神灵庇佑。
时光静静流逝,众人各自守着自己的念想,唯独楚明渊始终不曾出现。自那日抱着霜序进入客栈上房后,他就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和他一样消失不见的,还有楚临懿。
婉娘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几日前与众人一起探望霜序的时候。楚临懿从房中出来,拍拍她的肩,说:“这些年来,幸苦你一直为我搜集情报。”
“殿下不必言谢。”她连忙行礼,“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接下来,还需再麻烦你。”楚临懿扶起她,“齐国正在推选新主,也已向天珩递来求和之信,我必须即刻赶往边关与他们议和,并尽快摸清新主的底细……”
那时,那位长公主用指尖揉按着额角,钢铁般的外壳下悄然流露出丝丝哀伤与疲倦。
她明白,长公主定然也是心痛难眠。但她的肩头尚肩负着一整个国度,总要继续前行。
而楚明渊,亦是如此。
——
即便所有人都竭尽全力,霜序仍是不可遏止地衰败下去。
他起初还会因剧痛而昼夜惨叫,渐渐的,连嗓子都撕裂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转而陷入一片安静,却更令人难受。
不知哪一日,楚明渊忽然推开房门。
他模样大变,众人险些没能认出来,皆是一惊。而他看上去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双眼眸漆黑死寂,嗓音沙哑:
“你们都进来见见他吧。陪他说说话,让他安心。”
婉娘与顾芷捂住嘴,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寒辰却仍旧不愿相信,高声反驳。
楚明渊无力与他争辩,身形一晃,侧身让开房门。
寒辰的喊声戛然而止,他愕然瞪大眼,眸中映出一张张随风飘扬的黄纸。
——那是道符。
视线缓缓扫过房内,此处的墙壁、地板乃至屋顶都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皆被符纸或朱砂写就的经文密密麻麻覆盖。
卧房深处,隐约可见霜序在榻上安然昏睡,显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不知自己身侧摆放了数个桐木人偶,身上都套着他的衣裳。
眼前的景象太过荒诞,众人一时震惊难言,唯有寒辰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这些东西,他曾经无比熟悉。
他不禁转眼看向楚明渊,见楚明渊从门外转过身,神色平静地屈膝跪下,再站起身往前走出一步,而后再次俯身跪倒,如此一步一叩,直至回到霜序身边。
每次拜倒,他的额头都重重磕在地面阵法之上,仿佛极度虔诚。
可事实上,自己与楚明渊一个被昭天监囚禁多年,从活生生的人塑作虚假的神权傀儡;一个曾被昭天监诬作灾星,受尽冷眼与欺凌。
他们本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灵。
恍惚而茫然地看着抛去尊严、背弃信念的楚明渊,他忽然也绝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