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仙长微微低头，他没有嫌弃少年满身脏污，俯身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莫怕。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剿灭这群为祸一方的魔修。”

仙长又道：“魔窟内地形错综复杂，你先回去，莫要惊动他们。只要半个时辰，我们便能寻着气息攻进去，将你和里头受苦的百姓一并救出。”

仙长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系在他腕上，“这枚护身符你拿着。它会护你不被魔气侵蚀。”

殷如晦死死攥紧了玉符。他在害怕。

那魔窟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的血和噩梦。可他还是攥着那枚玉符，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回到了魔窟。因为仙长说会救他。

魔修发现他逃过，铁鞭一下一下落在背上，皮肉裂开，血浸透了破烂衣裳。可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仙长说了，会来救他。他只要再等一等，再忍一忍就好了。

当夜，魔窟外终于传来声响。仙门修士从天而降，阵法灵光照亮半边山谷。魔修们大惊失色，仓皇应战。

少年被锁在地牢最深处，听着外面轰隆作响的斗法声，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他们真的来了。

他挣扎着爬到牢门边，拼命抓住铁栏，哑声喊：“我在这里！仙长！我在这里！”

可那些仙门修士直奔魔窟深处的祭坛与魔脉法宝。他们斩杀魔修，破开阵眼，夺走了魔修多年炼成的魔脉灵晶。整座魔窟在剑光与火光中崩塌，地牢也随之震动。

少年被滚落的石块砸得满头是血，却仍旧死死盯着牢门外。

他想，他们一定会来的。他们是神仙，神仙怎么会骗人？

可是他从从夜半等到到天明，从轰鸣震天等到到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来。

他腕上那枚护身玉符，在黎明前终于碎开。碎裂的一瞬，少年才看见玉符里藏着一道定位符文。原来这不是护身符，是追踪符。

少年殷如晦跪坐在坍塌的地牢里，隔着碎石和尘烟，听见外面有人低声问：

“长老，那个孩子呢？先前不是说要将他救出来吗？”

“救他？此子在魔窟里待了这么多年，身上魔气极重，方才那追踪符若非系在他身上，也未必能引出魔窟深处的阵眼。救了他，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成祸？”

“可我们答应过他……”

“修道之人，当以大局为重。”长老的声音冷漠，“今日剿灭魔窟，除去数百魔修，夺回魔脉灵晶，已是功德一件。至于那孩子，没有将他一并诛杀，已是我等仁慈。走吧，莫要误了宗门复命的时辰。”

偌大的废墟里，只剩下刺鼻的血腥味。那枚被他视作希望的玉符碎屑，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

希望被生生碾碎的感觉，比原本就身处绝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从那一刻起，殷如晦明白了，什么名门正派，什么道貌岸然，不过是披着人皮的伪君子！魔修啖人血肉，好歹是明火执仗的恶。而仙门视人如草芥，却还要披着大义凛然的皮！

后来，幸存的魔修从废墟里把他拖出来。他们发现是他引来了仙门。于是，他迎来了比过去更残酷十倍的折磨。

魔修们发现了他能在群魔追咬下存活的命硬体质，将他当成了绝佳的“器皿”。各种剧毒的魔草强行塞进他的喉咙，暗红色的魔纹被一寸寸烙印在他的骨血里。

直到那轮猩红的血月升起。

魔修们狂热地念诵着古老的咒语，他们要用这个容器，去唤醒沉睡的魔神。他们将殷如晦推向了深不见底的万恶渊。

在急速坠落的失重感中，狂风如刀刃般从耳畔刮过。

殷如晦闭上眼，心想：这样也好。这痛苦的一生，总算是熬到头了。

可深渊却偏偏不遂他的愿。渊底没有解脱的死亡，只有无数被镇压的恶灵怨魂如黑潮般扑上来。它们撕咬他的血肉，啃噬他的白骨，将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与蛊惑，疯狂地灌进他的识海。

“你恨吗？”

“残暴的魔修，虚伪的仙门，愚昧的凡人……谁给过你半点活路？谁救过你？！”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来救你！”

殷如晦在无尽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起初，他只是凭着一口野兽般的本能，想要活下去。后来，当退无可退时，他开始反过来吞噬那些试图撕碎他的怨魂。

一口，接着一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只有不停地吞下去，他才不会死。只有吞下去，他才能踩着这些怪物的尸骨，一步步爬出这深渊。

只有爬出去，他才能去当面问一问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你们，凭什么？！

很多年以后，殷如晦做到了。

他踏着尸山血海，从万恶渊里爬了出来。他亲手捏碎了当年折磨他的魔修的头骨。也斩下了那个曾笑着递给他玉符、却又将他视若敝履的仙长的人头。

可那个人的那句话，却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永远地刻在了他的神魂里。

“不过是个脏透了的魔族孽障。今日没将他诛杀，已是我等仁慈。救他？他也配？”

每逢月圆之夜，那句话便会和万恶渊里的煞气一起苏醒，将他重新拖回这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魇。于是，不可一世的魔尊，一次次在梦里变回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脏污，残破，满身是血。

像条无家可归的狗，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绝望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救他的人。

……

梦魇在猩红的血月下，翻涌到了最绝望的深处。

殷如晦的神魂被四面八方的黑暗挤压得几乎要粉碎。他听见无数怨毒的声音在识海里疯狂叫嚣，怂恿他杀戮、憎恨，怂恿他将这虚伪的苍生三界一并付之一炬。

他死死攥紧了双拳，掌心里仿佛还残存着碎玉割肉的错觉。

“滚……”

“都给我滚！”

可那些怨魂的声音不仅没有停，反而汇聚成了一声声尖锐、嘲弄的狂笑。

“殷如晦，你骨子里就是脏的！这世上无人信你！无人救你！”

“你还不明白吗?从来就没有人会为你而来！你这种人，只配永远烂在深渊里！”

他想，是啊，从来没有人。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让黑暗把他吞噬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谁说没人的？我这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