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山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生下了孩子，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孩子已经能哇哇大哭了。

屋子里的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邓父的遗照摆在客厅的正中央，整个房间都阴森森的。

但许尽欢出生后，哭闹声总是回荡在小屋里，为这个总是阴暗的房子带来一丝活气。

许砚山小心地抱住他的孩子，小孩子的身体很柔软，他的动作很生疏，生怕伤害到孩子。

小孩闻到熟悉的味道就安静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父亲，嘴巴张张合合，咿咿呀呀。

口水顺着嘴巴流下来，许砚山用手帕擦去，他拿着奶瓶给小孩喂奶。

孩子很乖，似乎知道父亲的处境。

许砚山浑浑噩噩，凭着本能来照顾孩子。

角落里，灶台的火会忘记关，水池的碗会忘记刷，孩子的奶会太烫。

但许尽欢平安的长大了。

他对另一位父亲没什么印象，只有记忆中那张永远不变的黑白遗像。

许尽欢还没出生时，他的一位父亲被污染物杀死。

许尽欢五岁时，他的另一位父亲加入围墙项目。

许尽欢七岁时，父亲死在了围墙之外，他也开启了在荒漠的流浪，直到七年后重回安全区。

荒漠的日子很孤独，从早到晚，从今天到明天，时间在这里开始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七岁的孩子是没办法在荒漠中生存的，将他养大的是一个怪物。

准确来说，是个污染物。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污染物并没有吃掉许尽欢，而是将他抚养长大。

荒漠里七年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唯一不变的是过分长久的孤独和茫然。

他潜意识里不想提起荒漠中的事，连回忆也被刻意抹去。

“我父亲，”许尽欢顿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他又说，“邓听寒，他不是在我出生前就死在了战场上吗？”

“没有人见到他的尸体。那时候他掉进了污染潮，大部队死伤惨重只能后撤，等我们再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片的血河。”韩老颤颤巍巍地说出当年的情形。

他永远忘不了百年前污染物突然出现，人类毫无防备，几乎要到了灭绝的地步。但上天还是眷顾他们，赐予人类异能的权利。

救世主终于出现，带领剩下的人类重夺家园，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抗争，污染物终于被打退，为了保护幸存者们，围墙计划开启，无数先烈鞠躬尽瘁。

最先站出来的，是那位救世主。

他将异能全部虚化，变做无形的屏障保护幸存者们，然后陷入无尽的沉睡。

其次挺身而出的，是许尽欢早死的父亲，邓听寒。

他率领剩余异能者们击退不断来犯的污染物，后来死于污染潮。

最后主持大局的，是前任联盟长，伊森。

他将安全区划分为六个，挑选各区督察长，创建联盟中心，维持安全区的秩序。

然而在这百年中，污染物从未停止过入侵，联盟也从未停止过分解和斗争。

联盟中心的议员们并不认同各位督察长的职能，督察长们对联盟中心的态度也在时间的演变中愈发分裂。

围墙出现了裂痕，需要下一位救世主的出现。

这次，会是谁挺身而出，没有人能说得清。

“您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呢？”许尽欢又问。

“是在围墙里。”

许尽欢猛地看向轮椅上的老人，声线出现了一丝颤抖，“怎么可能？围墙在我父亲死后就不能进入了。”

进入围墙内部只有一个通道，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唯一的钥匙只有许砚山知道在哪。

而他，也早已经死去。

韩老看向他的学生，浑浊的眼睛里出现许尽欢看不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

“孩子，我的异能是预知梦。当初我能看到砚山的死亡，但我看不清邓听寒的死亡。这次，我又看到他了，邓听寒就在城墙里出现了。”

预知梦的每一次使用都会耗费巨大异能力，许尽欢最清楚能量耗尽是什么感受，他柔软的手掌放在老人的胳膊上，过了好久，才说道：“我知道了老师。”

韩老慢慢点头，他已经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诉了许尽欢。

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许尽欢又开口了，他说：

“那您有告诉我父亲，他参加围墙计划会死吗？”

老人没有回头，但从许尽欢的角度能看到他颤抖的身体，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说安全区不能毁在那些人的手里。”

＊

房门被轻轻关上，天边的夕阳早就落下，留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夜。

齐越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他听说过韩老，因为异能的特殊，联盟中心很重视他。

只是他没想到，韩老居然是许尽欢和他父亲的老师。

韩老刚被人从房间里推出来，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齐越。

“韩老您好。”齐越过来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