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疤痕其实不算小,沟壑被昏黄的灯光一照,更显得狰狞。
不过好在江颂本身就比较冷,眉尾处的伤疤反而给他添了分野性,并不难看。
杜美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愣在原地,攥着裤腿的手也下意识一松。
回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那道疤是江颂八岁那年被江海打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江颂替杜美娟被江海打的。
江海爱喝酒,酒品也很差,喝醉了过后脾气暴飞车躁,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对人拳打脚踢。
而那次尤为严重。
具体是为什么打起来杜美娟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她嫁给江海,除了刚结婚那会江海会收敛一点,之后则是撕破脸皮变本加厉,落在她身上的拳脚数都数不清。
总之那次是在晚上,江海出去和几个牌友喝了一顿,回到家时就已经醉了,脚下都打晃。
但他酒瘾止不住,还是吵着让杜美娟给他准备好下酒菜,他要边看球赛边喝。
杜美娟不敢反抗,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进厨房给江海弄菜,弄好了又把餐具、杯子这些全部他摆放好才算作数。
但那天江海似乎是心情不大好,处处挑刺,杜美娟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被他一瓶子干倒在地。
玻璃酒瓶砸在她的手背,发出一声脆响,碎渣划出道道细碎的伤口,渗出血珠。
杜美娟不敢躲,双手死死护住头,浑身忍不住地颤栗。
江海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畅快,施虐欲得到了满足,于是又拿了个瓶子朝她扔过去。
杜美娟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却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她流着泪一点一点抬起头,身前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江颂。
八岁的他显然比同龄的孩子更加瘦弱,对比上江海肥硕的身躯则更是明显。
江颂站的笔直,脊背挺直如松,他咬紧牙关,任由额角的血流下来,声音稚嫩却坚定,“不准伤害妈妈。”
江海和杜美娟都怔住了。
谁也没想到江颂会跑出来。
毕竟他们都知道他不是亲生的,江家对他的态度就像养了只小狗,给吃给喝,但也就仅仅是给吃给喝,远远谈不上好。
江海头一次在家里被忤逆,给他气笑了,狠声道,“你个小屁孩还想装英雄?我想打谁就打谁,你再废话,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江海一般不会打孩子,喝醉了也不会。。
一是太小了,怕打出什么毛病,不然还得花钱治,二是这算虐待儿童,警察一抓一个准,打杜美娟就没这么多顾虑。
江海本以为自己说完后江颂会被吓到,毕竟他才八岁,毛都没长齐,就算早熟又能早熟到哪去?不还是个小孩子?
但江颂没有。
他一步也没退,鲜血流进眼睛,眼白都被染成一片红。
他死死盯着江海,看上去莫名瘆人。
“不准,伤害,妈妈。”
江颂又重复了一遍。
杜美娟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江海却被他要杀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拿起酒瓶子还想再砸。
可对上江颂的眼,举起的手迟迟挥不下去,他低声骂了句,把瓶子砸到江颂脚边,恶狠狠说,“给老子滚,晦气玩意儿,看见你们就烦!”
江颂小脸煞白,紧紧咬着下嘴唇没动,杜美娟先起身赔了个笑脸,把人拉着进了他那小隔间。
房门被掩住,小小的隔间成了两人的安全屋。
杜美娟心情很复杂,手上、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她的大脑更加混乱。
江颂半边脸都是血,不能不处理,杜美娟拿了酒精给他消毒,又去厨房抓了点白糖摁在伤口上,拿纱布包好就算完了。
口子不浅,按理来说该是很痛的,更何况江颂还是个小孩子,杜美娟怕他会忍不住哭,但江颂一声没吭,只是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鼻尖渗出汗。
他的下嘴唇被咬出两个深深的齿印,几乎要破皮流血,杜美娟心神恍惚,手指无意识抚了上去。
江颂抿了下唇,学着她的样子拿着酒精棉签,说,“我不疼。妈妈,你也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说完不等杜美娟开口,就把她破了口的手拿过来。
纤瘦粗糙的小手托着杜美娟的手,小心又仔细地把抹了酒精的棉签涂到伤口上,还一边涂一边吹气。
上完药,江颂保持那个姿势没变,没伤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惊人。
他说,“妈妈,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杜美娟心头一跳。
手背的刺痛混着凉意蹿到杜美娟心底,她看着江颂黑黝黝的眼睛,蓦地有些不好受。
杜美娟从没想过江颂会挡在她身前。
她对这个孩子实在算不上好,他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比江钰差一大截,家里的家务也都是让他来做,做不好还会被人骂。
这个家里从来都没人在乎江颂。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并且一步也不肯退。
而之后的很多年,都只有江颂会站出来。
江颂遗传了姜家的基因,虽然营养不良,但个子高大,初中的时候就已经高了江海一个头。
只要有他在,江海就碰不到杜美娟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