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她眼神空洞,直至谷风吹来凉意钻入衣襟,才回神问他:“阿舟,世间男子都只喜欢娇柔的姑娘吗?”
“无一可例外?”她问。
“无一可例外。”他答。
其实并不然,只是师姐在意之人只有路辞明,那人喜欢便够了。
回应后,傅曲舟慌了神,姜离眼尾泛红,怔怔望着他,许久不语。师姐向来冷静自持,这种局促不安,心慌难过,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
半晌过去,姜离冷静下来,轻问:“我要如何做?”
傅曲舟目光一变,迅速接上话:“每次除妖,师姐总是挡在路师兄身前。可路师兄乃天剑宗宗主,剑术出神入化,怎会愿意屈身他人之后。“
“我只是怕他受伤。”
姜离嗓音有些飘,带着迟疑:“难道……我做错了吗?”
这一路妖魔频出,她只想护所有人周全,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人受伤。
她目中的迷茫与痛苦,似淬了毒的尖针,扎进傅曲舟双目。那种不知所起,混乱难抑的情深,他太过熟稔。
师姐哪是缺一个并肩作战的人,明明是对路辞明情根深种!
他强咽下嫉恨,温和道:“师姐,以后再遇到危险,让路师兄自己面对即可。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师姐每每受伤遇险,总是独自承受,如此一来,路师兄哪有机会对你关怀照顾。”
姜离似懂非懂,微微颔首。
“可是......”
她眉间轻蹙,还是不明白,“大多数妖的法力都比我低,无法伤到我。况且,即便受了伤,我有化伤符,根本不需要路师兄......”
“师姐……”
面对姜离,傅曲舟极难有如此无奈的语气,“所以你要学会示弱。”
“譬如,妖怪来袭,师姐即使只是衣衫破损,也要垂低眉目,哽咽着喊痛。”
“哦。”如此直白,姜离很难不懂,可是......
“阿舟,为何深谙此道?”
傅曲舟面上的笑容僵住,眸色极不自然,眼神到处乱飘,瞥见一块石头,紧紧盯着眼都不眨。
“阿舟?”
他不敢直视她的双眸,岔开话题:“师姐,明日我们便要前往云梦泽斩杀水妖,到时有了小伤小痛,你只需记住我今日之言便可。”
“嗯。”
有了肯定应答,他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明日遇到妖怪,师姐一定要装得柔弱些。”
“好。”
回应后,姜离转过身去瞧穹顶霜月。
二人在月辉下静立许久,虽相隔三尺,但映照在地上的影子相距颇近。
傅曲舟不着痕迹移动身躯,变了个方位,地上两条狭长的身影便紧紧依偎在一起,宛若一对缱绻缠绵的恋人。
他低眸瞧着,唇角不由自主勾起弧度。
“阿舟,夜里风凉,快回去歇息,不用在此处陪我。”
他巍然不动,姜离压低嗓子赶人:“快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依旧不动,负于身后的手,指骨死死抵在一起。
“阿舟?”
唤了好几声,眼前人似是听不到,紧盯着地面,一声不吭。姜离抬步靠近,傅曲舟以为她要驱赶自己,迅速侧身,拉开距离。
抬起的脚步随即僵住,不着痕迹退回。
“阿舟,我教你化伤符的口诀,你好好记住,今夜便要学会。”
他怔怔望着她,“师姐为何在此时教授符术?”
“你不是受了伤?”又不让她碰。
短短几字激起千层浪,傅曲舟面上无过多表情,咬紧了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默默点头,可脑中思绪混乱,她说的口诀,一个字都未记住。
“夜里风大,你又受了伤,快回去歇息吧。”
此次,傅曲舟终于从这温柔的嗓音中听出了关切,而不是驱离。
遇到路辞明之后,师姐就似变了个人,冷漠又疏离。甚至,还因为那人,同自己立下“男女有别,相距三尺”的规矩。
可为何,她不冷漠到底,时不时还要关心他?过去百年,他就是这般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是师姐的错。她不该对一个魔物这么好,又狠心遗弃。
不,这不怪师姐,都是路辞明的错。
明日一切便结束了~
他垂低脑袋,倒退着,一步步远离,生怕她瞧见自己的双目,那里翻滚着嫉恨,龌龊又污秽。
皎洁的月色下,大地一片银白。狭长身影一点点退离,直至完全与远处的草木倒影重合,姜离才收回目光。
谷底气流涌动,焦躁不安地上蹿下跳,又被山口的大风压住,哀怨地叫唤着,不得伸展。
咔嚓一声,斜卧在崖边的老树腰部折断,掉入谷底。失衡的气流猛地窜出,吹乱了姜离的衣衫与青丝。
也吹红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