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曲芜出现了。
阿芜……阿无。
她们连名字,都这般相似。
尤其是曲芜的眉眼,像极了当年偷偷潜入密室,为他送来果子的小妖。
对了!他已回到天剑宗密室,回到了年少之时。此时阿无还未死,她还活着,还会来给他送果子。
他还能再见到她。
方才连趴伏着喘息都艰难,此刻的路辞明骤然生出气力,从地上爬起,跌撞着奔向石墙小洞。
他靠墙坐下,眼巴巴望着洞口。不多时,一条白红相间的小花蛇自洞外游入。
“阿……阿无?”
路辞明轻声一唤,小花蛇化身为扎着蝴蝶双髻的小姑娘。
她早算好了时辰,摘果用半个时辰,送与路哥哥半个时辰,相伴说话半个时辰,刚好能在娘亲规定的时限前回家。
“路哥哥,你快尝尝,今日我不仅带了果子,还有一块……”
阿无话音未落,强光自门□□入。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踹门而入,身后跟着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
“岩溪,你竟敢瞒着为父,私藏妖物!”
阿无吓得浑身发颤,路辞明立刻将她护在身后:“阿无快跑,我拦住父亲,你快跑!”
小姑娘化作花蛇,飞快朝洞口游去,眼看便要脱身,却被一只大手捉住,丢入索妖笼。
“父亲,阿无是善妖,求您放了她。”
路辞明被弟子按在地上,满口鲜血,背上印着肮脏的鞋印。
“善妖?天下妖物皆卑劣丑陋,无一为善。”
“不,阿无是善妖,她只是给我送果子,从未作恶。若不是她,我早就饿死了。”
“我说,”路秉修神色冷厉,一字一顿,“这天下妖魔皆卑劣丑陋,无一为善,都该死!”
“父亲,求您放了阿无,求您……”
路秉修一脚踹开匍匐在地的路辞明,提着索妖笼转身离去。
夜里寒风呼啸,密室烛火昏黄摇曳。鞭子一次次落在路辞明瘦弱的背脊,皮肉绽开。
“说,妖物全是坏的,你要杀尽天下妖物。快说!”
他上身干瘪枯瘦,布满血痕,紧咬着唇,一声不吭,连痛呼都不肯发出。
又是一鞭落下。“快说!”
“不是,阿无是好妖。”他闭着眼,哑声嘶吼。
“说,妖物全是坏的!”
“阿无是好妖。”
一鞭,又一鞭。
“阿无是好妖……”
“她给我送果子,她是好妖……”
“父亲,求您放了阿无……”
路辞明昏死过去,再醒来时,路秉修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满身伤痕,眼底竟有几分不忍。
“岩溪,妖物杀了你母亲,也害得为父痛失挚友。这世上,从来没有好妖。”
路秉修自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上面绣着流云,料子已微微泛黄,是多年前的旧物。他指尖缓缓摩挲,满目不舍。
“父亲,我以后定会听话,每日练剑六个时辰,不吃不喝也练。求您……求您放了阿无。”
“逆子!”
路秉修一脚踹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
他呕出一口鲜血,声音嘶哑绵软,不住哀求。撑起身子,跪在父亲脚下,一遍遍磕头。
路秉修沉沉吐气:“若你三日内能突破剑轩层,我便放了那小妖。”
闻言,路辞明立刻起身练剑,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终于,望着自己颤抖的手,他一边哭,一边笑。
他成了,短短两日,便突破剑轩层。
父亲给了他一把钥匙,说阿无被关在鬼绥山。他转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门,眼前出现一汪碧绿池水。
他一步步走近,全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阿无的身躯漂浮在水面,只有小小一团。蝴蝶发髻散开,与水草纠缠,凌乱不堪。那张总是对着他甜甜微笑的小脸,此刻肿胀发白,毫无血色。
那模样,分明已死去多日。
父亲在抓走她的第一日,便杀了她。
阿无的娘亲,再也等不到女儿回家了。
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