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辞明扯了扯嘴角，纵身跃入池中。

他奋力划动手脚，朝阿无游去，指尖轻轻解开缠绕她发髻的水草，小心翼翼将发髻理正，又把垂落的发丝，一根根别到她耳后。

“阿无……”

他低声轻唤，指尖抚过她冰凉的脸颊，缓慢上移，覆上她未曾阖住的眼，替她抚平最后一丝不甘。

做完这一切，他平静地望着她，任由身躯不断下沉，冰冷的池水疯狂灌入鼻腔、耳道。

“练剑三载，连剑轩层都无法突破，你这般无用，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私藏妖物，败坏门风，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逆子！”

“天下妖物皆该杀，你竟为一只卑贱小妖，忤逆于我！”

往日的斥责、辱骂、鞭打，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随着池水不断涌入，那刺耳的声音渐渐远去。濒死的窒息感，反倒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意识恍惚之际，前额浮现一枚指甲大小的青绿符印，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一声接一声。

“路师兄，快醒醒！”

“路师兄！”

是姜离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双眸。

阿无早已死去多年，他此刻本该在幻虚林里追查妖物。这一切，不过是藤妖编织的幻境，他不能死在这里，炼蟒还在伺机夺取魔丹，苍生尚在危难之中，他要死，也该是为保护苍生而死！

一缕清明将混沌炸开，他拼尽全力朝岸上游去。微弱的亮光近在眼前，一团暗雾却从水底窜出，缠住他的腿脚。

身躯逆着水流急速向下坠，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再起，“路师兄，快醒醒！”

他狠命踹蹬，终于挣开魔气缠绕，冲破水面。眼前已无阿无的尸首，只有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漫天晃动的绿意。

姜离担忧的双眸近在眼前，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傅曲舟立在她身后，看向他的眼神，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这是......”

“路师兄陷入了藤妖的幻境，我用清心符才将你唤醒。”

她赶来时，藤妖早已察觉，窜入灌木丛中。

刚从幻境中挣脱，路辞明浑身脱力，脚步虚浮，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在地。她连忙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衣衫，又收回。

“阿舟，你来扶一下路师兄。”

路辞明早已做好了被搀扶的准备，身子下意识往后靠，却结结实实扑了个空。扑空就算了，他的耳朵方才听到了什么？

“阿舟，快来。路师兄身子不适，你上前搭把手。”

这回，他是完完全全听明白了，全身上下都生出抗拒。强撑着站直身躯，想证明自己无需人扶，可昏沉眩晕再次席卷脑海，他腿脚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即便如此，姜离也只是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半步。

“阿舟？”

傅曲舟被唤了好几声，才不情不愿走上前。见姜离望来，立刻摆出一副殷勤模样，“路师兄，我来扶你。”

路辞明满心抵触，抽出手臂。傅曲舟当即扭过头，一脸委屈地看向姜离，“师姐，路师兄不许我碰。”

“路师兄，我知道你对阿舟心存芥蒂，可如今大敌当前，我们理应顾全大局。连阿舟都不计前嫌，你不该如此心胸狭隘。”

他心胸狭隘？

他不顾全大局？

路辞明觉得心口堵得慌，连忙深吸一口气。

“路师兄，你身体虚弱还是让我搀着吧，莫要逞强。”

傅曲舟再次“好心”伸出手，路辞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任由他搀扶。可肌肤一相触，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晚霞漫过天际，染红整片山林，三人在林间四下搜寻，试图再度寻到藤妖踪迹。

走到一半姜离停下脚步，“路师兄，清心咒可抵挡幻术，你为何还会陷入幻境中？”

路辞明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头，“我也不知，许是体内余毒未清，总是头脑昏沉，这才着了妖物的道。”

他转头看向她，满眼感激：“若非师妹及时赶来，我恐怕早已殒命幻境。”

闻言，傅曲舟五指骤然收紧。掌心那截衣料被冷汗浸湿，阵阵潮意不断提醒着他，不久前自己是何等卑微地匍匐在地，也没能拦住师姐。

姜离眉心微蹙：“经此一遭，藤妖今日定然不会再现身。”

路辞明满脸愧色，“抱歉，又是我耽误了大家。”

“路师兄不必自责，此事怪不得你。你今日状态实在怪异，我们先去临星镇，找大夫好好诊治一番，看看是余毒未清，还是另有隐情。”

“好，让师妹担忧了。”

姜离未语，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傅曲舟觉得这笑刺眼，别过了脸。脚下一颗凸起的青石映入眼帘，他眸光一闪，不动声色松开搀扶路辞明的手。

那人随即栽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上。

“傅......曲.....舟......！”路辞明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瞧见眼前人悠然翘起的嘴角，立刻转头告状：“姜师妹，傅师弟他......”

控诉并未传入姜离耳中，因为傅曲舟此刻的嗓门儿特别大。

“路师兄，你没事吧。抱歉，都怪我没有扶好你。”

说着，他连忙弯腰去扶，一脸担忧：“路师兄，有没有摔疼哪里？”

路辞明气得头都不晕了，一把扒开他的手，“傅曲舟，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

“路师兄......”这嗓音颇为委屈无辜，路辞明觉着自己八辈子都学不会。

傅曲舟眼眶泛红，声音软糯带颤：“师姐，路师兄说我假惺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