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屋外那道身影走远,他坐起身行至衣柜前,取出一件玄青色长衫。衣上绣着规整的盘长暗纹,纹路精致,是他平日里常穿之物,只是衣摆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硬物勾破。
他低头静静睨着,片刻后随手一扬,将其丢进火盆之中。华贵的面料遇火即燃,很快便被烧得焦黑,化作一堆灰烬。
修长身影立在铜镜前,一遍遍摩挲身上的象牙白衣衫,镜中映出他悄然勾起的唇角。
失去利用价值之物,消失殆尽便是它的归宿。
而今,他有新衣裳了,师姐亲手挑选的。
心中藏着事,姜离一整夜辗转反侧,天色发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恍惚间,她置身于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嫩芽刚从泥土中抽枝,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绿意深处,立着一间简陋木屋。屋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手里握着一只竹编蜻蜓,朝她轻轻招手:“离儿,快过来,瞧瞧爹爹编的蜻蜓,喜不喜欢?”
姜离脚步微动,正欲上前,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娃,蹦蹦跳跳从她身侧跑过,脆生生地喊着:“爹爹,我喜欢!”
“离儿,元申,快回屋用饭了。” 木屋中走出一道窈窕身影,正是她的娘亲。
“好,我们马上来。”
男子笑着将小女娃架在肩头,朝木屋快步走去。春风和煦,不燥不热,吹得竹蜻蜓的翅膀轻轻晃动。
姜离唇角不自觉上扬,可唇齿间却尝到一丝咸味,抬手轻抚,才发觉泪水早已爬满脸颊。
看着一家三口消失在门后,她快步上前,手已悬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离儿快进来呀,爹娘备好饭菜,在屋里等你呢。”娘亲温柔的呼唤,从屋内传来。
姜离指尖微颤,推开了屋门。
入目是一片漆黑汹涌的海,海面狂风呼啸,吹得她青丝纷乱,糊住眉眼。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朝海中走去。
哐当......哐当......
清脆而沉重的撞击声,一遍遍传入耳中。泛着金光的御灵罩,正一下下撞击着海边礁石,那是爹爹耗尽心血编织的法宝,可困住妖魔精魂,让其无处遁逃。
可此刻御灵罩里装着的,是爹爹泡得发白的躯体。
哐当哐当......撞击声不断,每响一下姜离的身子便颤一下。明明方才,爹爹还那么和蔼可亲地对着自己笑。
“离儿快来呀,快尝尝这碗汤,是娘新学的菜式。” 娘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离猛地转身,脚下大地已被鲜血浸染,人族与妖魔的尸首,杂乱无章地散落着。不远处,是一座由尸身堆积而成的山丘,浓烈的腐臭之气,扑面而来,她弯腰不停干呕。
娘亲身着银白战甲,悬浮于苍穹之上,周身一百零八道金符结成的屏障,光芒熠熠。可下一瞬,魔兽轰然扑上,利爪撕碎屏障,狠狠贯穿她的身躯。
鲜血自苍穹滴落,砸中姜离眉心,她身躯僵冷,无法移动。
一把力猛地将她往后拉,发根被拽得生痛,“看清楚了吗,这便是你爹娘惨死的模样。”
此时此刻,她位于一面灵镜前,身后男子恶狠狠拽着她的头发。他挑着眉,目中极尽残忍,“你爹娘皆为妖魔所害,你竟还私自放走斗练窟的妖物。”
“师父,斗练窟那些妖尚且年幼,连利爪都未长成,根本不会伤人,方师叔的死,与它们无关!” 她忍着剧痛,厉声辩解。
“不知悔改,关入禁地,不许送吃食!”
长达半月,她未瞧见一丝光,未饮一滴水,奄奄一息之际眼前出现一碗汤,“离儿,饿了吧,快喝。”
她连忙抓过,一口灌入,喉间火辣辣的痛。
“师父,这是什么......”
“是散尽你毕生修为的毒药。”
姚风青仰天大笑,神色癫狂。笑完后,眼底徒然升起悲伤,“你娘亲最大的错,便是爱上了一个魔物!她是人族圣尊,怎能与魔族相恋!”
“我从中阻挠,她宁愿屈身嫁给雾元申,也不肯看我一眼!她活该,活该死在自己倾尽善心救下的魔物手中,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离儿,你告诉我,人魔殊途,怎可相恋,怎会有好结果?你娘亲当年,为何就是不肯爱我!”
癫狂的咆哮声在禁地回荡,姚风青失神良久,才缓缓招手,唤来三名玄灵宗弟子。
“把你们的小师妹,扔进斗练窟。让她看看,那些被她放走、又被我抓回的妖物,是会感激她,还是会将她活活折磨致死。”
被拖拽着前行时,他俯身贴在她耳畔,声音阴冷刺骨:“离儿,你给我记住,对妖物心存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些卑劣低贱的东西,本就死不足惜。”
“不,我不信!爹爹说过,这世间有好妖也有坏妖,我真心帮过它们,它们绝不会伤害我!”
呵~嗤笑声后,她被彻底拖走。
费劲千辛万苦从斗练窟爬出,已是三日之后,姜离刚一抬头,便见到了一袭白衣的姚风青。
看着她被妖物啃咬得残缺的身躯,他笑着问:“离儿,现下你还觉得我是错的吗?”
没等她回话,他一脚将她踹回斗练窟。被她救过的妖物再次蜂拥而至,爬在身上疯狂噬咬。
信仰轰然崩塌。
是爹爹骗了她,这世上没有好妖。
妖魔都是坏的,死不足惜,无一可例外。
“姜师姐,姜师姐快醒醒,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妖怪!”
“姜师姐,快醒醒啊,路师兄他……他施不出法术了!”
耳边急促的呼喊声,击碎了梦魇,趴在身上撕咬的妖物消散,钻心的疼痛也随之褪去。
姜离猛地坐起身,前额布满冷汗,贴身里衣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此番噩梦,她已记不清做过多少次。
“姜师姐,我们快撑不住了,你快醒醒!”
遭了,今日正是第三日,是路辞明体内毒性爆发、修为散尽的日子。
她定了定神,连忙披上外衫,一把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