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眉心微蹙,“你不可以这样说自己。”
傅曲舟垂低脑袋,一言不发。
她蹲下身去收拾碎瓷片,指尖还未碰到,便被一只温热大手抢了先。他将尖锐之物一片一片拾起,包入锦帕,自始至终垂着眼帘,没有看她。
“阿舟。”她轻声唤他。
他肩背绷得笔直,依旧沉默。
姜离站起身,语气坚定:“阿舟,无论你是否同意,离开幻虚林后,我们就去北药王谷。”
傅曲舟随即抬眸,“师姐,我没有生病。”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右侧袖衫上。他慌忙将手负在身后,挡住那抹血红。
“你在伤害自己,不是吗?”
“没有……”
他低声呢喃,置于桌案的双手紧紧攥住。
“阿舟,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们要去找大夫。”
“不!我不去!”傅曲舟抱住脑袋,哑声低吼,眼中塞满不安,下唇咬出了血。
他就是要靠伤害自己,才能忍住不去碰触师姐。他就是要皮肉之苦,才能忍受师姐不在身边。
治病?神医?
何其可笑。
他本身就是异族,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只想日日夜夜同师姐在一起,将她锁在身边,让她只看着他、只想着他、只对他一人好。
这世间万千医者,谁能医好他?谁又配医他!
只有师姐,才能救他。
静默片刻,他眼底的戾气渐渐平息,再抬头,嗓音已归于平静。
可怕的平静。
“师姐,我没有生病,无需劳烦大夫。”
“阿舟是怕药苦吧。”姜离轻叹口气,坐到他身旁。
傅曲舟未应,将头扭至一侧。她摸了摸他的发顶,嗓音轻软:“师姐陪着你一同去,定会让大夫把药熬得适口些,不让你受半分苦。”
瞥见他紧扣桌沿的手,她拉过来包入掌心。师弟的手生得宽大,一只手包裹不住,她便再覆上另一只,双手交叠,将暖意尽数渡给他。
傅曲舟怔怔望着交握的手,眸色微动。
“夜里风凉,我去把窗关上。” 姜离起身欲走,手腕却被攥住。
他静静睨着她,眸光深邃,仅靠一只手便将她完全掌控。她眨了眨眼,慌忙移开视线,重新落座。
“阿舟,我们穿过幻虚林,便能抵达药王谷。谷中有南北两位神医,南神医专攻哑疾,北神医最善调理郁症。”
两位神医一居谷南,一处谷北,相隔千里,居所前皆有妖兽盘踞。尤其是南神医的医馆,深藏山谷腹地,周遭凶兽云集,步步凶险。
所幸他们要寻的北神医生性喜闹,居所毗邻市集,不过些许小妖小怪,不足为惧。
“师姐,我没有病,我不去。”他依旧固执。
她轻声道:“阿舟,师姐陪着你,也不愿去吗?”
他眸子一亮,“只有师姐吗?”
“自然还有路师兄,这百年来,我们三人同进同退,从未分开。”
话音落下,身旁之人沉默不语,兀自抽回了手。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姜离微怔,一时没能回过神。
“阿舟,这次必须听师姐的。”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只是前往北药王谷需绕道,比南行之路慢上两日。路师兄一心想尽快赶赴泽西川,劝说他改道,怕是要费些功夫。”
“我……”
傅曲舟本欲开口,听闻此言,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回。他眸光微闪,问得小心翼翼:“师姐,我们与路师兄就不能分成两路吗?他从南边走,我们去北边。”
“阿舟,前往泽西川路途凶险,我们分开走容易着妖怪的道。”
他不甘心:“可路师兄与曲芜一同诬陷我,若是一路同行,我怕他们还会欺负我。师姐,我们别和他们一起,好不好?”
姜离眉眼间浮现心疼:“阿舟别怕,我会好好劝路师兄。”
傅曲舟声音愈发可怜:“师姐,若路师兄还是偏袒曲芜,欺负我呢?师姐会怎样?”
他睁大眼睛,其内有刻意堆砌的纯真懵懂,长指在桌下描绘,一圈一圈盘绕等待。
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不过片刻,姜离的声音响起。
“若路师兄仍旧是非不分,我就独自带阿舟去寻北神医。”
此言入耳,长指顿住,傅曲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只不过脑袋低垂着,无人瞧见。只乖巧回应:“好,我都听师姐的。”
姜离会心一笑:“还是阿舟懂事。”
夜色渐深,窗外月影西斜。
傅曲舟已闭眼歇息,姜离拿起桌上的食盒,轻手轻脚退出屋门。
屋内并未彻底陷入黑暗,桌案上留有一盏孤灯,烛火随风轻摇,光影斑驳。
昏黄灯火落在傅曲舟悬于半空的手上,指骨修长如竹,指腹薄削,在半空中似有若无地轻点。
他眸光涣散,痴痴望着这只手,唇角不由自主上扬。这正是他用匕首划伤的手,师姐曾用双手紧紧捧着它,足足一刻钟。
若是当时,他再用力一些,把伤口划得更深、更狠,师姐是不是就会握得更久,心疼得更甚?
嗯,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