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一时安静,傅曲舟忽然起身,陶罐里的鸡汤随之漾开层层波纹。他掀开眼皮,冰寒的目光凝在曲芜身上,逼得她抬不起头。
曲芜接连深吸数口气,才再次启唇:“姜师姐,傅曲舟是妖。我方才在林中,亲眼看见他从妖兽化成人形。”
那双眸子愈加阴寒,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神。一团黑色雾气,顺着地面裂隙窜到脚边,她喉间霎时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拧作一团。
他竟敢当着众人的面,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这个疯子!
“阿舟……”姜离的声音响起。
曲芜眼睁睁看着傅曲舟那双满是狠戾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睫翼轻轻一颤,眼眶便染得通红。
“师姐,”他垂着眼,声音委屈巴巴:“曲姑娘污蔑我。前几日,她闹着将我关在屋中,今日又无端说我是妖怪。”
姜离眉眼间染上心疼,快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曲姑娘,阿舟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性情纯良,绝不可能是妖怪。”
“姜师姐,我无半句虚言!”
曲芜急声反驳:“傅曲舟是妖,是妖力强盛的大妖,他是自己冲破了屋中符印,根本不是被妖怪扫飞出去!”
“曲姑娘,这几日你对阿舟偏见颇深,想来是他性子鲁莽,无意间得罪了你,我替他向你赔罪。”
姜离嗓音轻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妖魔一事事关重大,不可随意断言,凡事都要讲求凭据。”
“姜师姐,路师兄的锦囊中有星魂灯,唯有妖兽之血可将其点亮。傅师弟是否是妖,一验便知。”
曲芜转头看向路辞明,他却攥紧了手中锦囊,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路师兄?”
路辞明目光复杂,瞥了眼姜离,又望向她身后的傅曲舟,迟迟未动。
“阿芜,我与傅师弟一同相处百年,他不会是妖。”
“路师兄,不过是取一滴血验一验。若他是人,星魂灯自然不会亮。”
“阿芜,”路辞明眉头紧蹙,“验血一事不难,可一旦做了,便是对傅师弟彻头彻尾的不信任。我不信傅师弟是妖。”
“那为何这一路,我们的行踪尽数被妖怪知晓?为何它们能精准拖走追魂剑,又为何熟知姜师姐的符术招式?”
曲芜神情凝重,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难道不是我们四人之中,有人暗中与妖怪串通,通风报信吗?”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道出的,正是众人心中猜疑却始终不敢戳破的真相。
他们四人之间,藏着奸细。
“奸细就是傅曲舟!他本就是妖,与那些妖兽是一伙的,潜伏在我们身边,就是为了给妖怪传递消息!”
曲芜言辞凿凿,不等路辞明反应,伸手抢过他手中的锦囊,快速翻出星魂灯。
“傅曲舟,你说我诬赖你,敢不敢滴一滴血进去?若星魂灯不亮,我当场向你磕头道歉,绝无二话!”
话说到这般地步,再无人觉得她是在胡闹。路辞明眸色微动,本要夺回星魂灯的手,顿在了半空。
头顶阴寒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她,曲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将手中银白匕首递了出去:“傅曲舟,验一验吧。”
银亮刀刃悬在半空良久,无人来接,她手臂渐渐发酸,却始终不肯放下。
“路师兄你看,他连匕首都不敢接,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路辞明望向傅曲舟,眼底浮起几分犹疑。张嘴正要说什么,姜离上前,接过了曲芜手中的匕首。
“天色已晚,大家今日都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姜师姐,傅曲舟他……”
“曲姑娘,今日与妖怪大战,我们几人都身负重伤。先歇息一晚,有何事明日再议。”
“姜师姐,傅曲舟是妖怪,若今夜不验明身份,他夜里出来灭口,我们谁都逃不掉!”
姜离眉眼间透出疲惫,语气却分外坚定:“我信阿舟不是妖,更信他不会做出残害同门之事。”
“师姐,那我呢?”曲芜鼻尖一酸,“你就不信我吗?”
姜离望着她,眸色复杂,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瞥见身侧的路辞明,又将话咽了回去。
“我今日着实疲累,想早些歇息,明日再处理此事,好不好?”
她眉眼温软,语气轻和,无端让人放下执拗。曲芜睫翼轻颤,低声应道:“好,那明日一早再验。”
话落,她才发觉自己的妥协,可她并不后悔。
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待过她。
从小到大,无论是兄长还是族人,对她从来只有告诫、命令与逼迫。一遍遍告诉她,她是公主,要承担起使命,要学会算计、陷害,要隐忍不能哭。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愿不愿意?可不可以?
除了姜师姐。
四人重新落座,席间再无一言,只闷头用饭,不多时便各自回房。
经白日一战,傅曲舟的屋子四处漏风,姜离将西侧厢房收拾出来,给他暂住。
“阿舟,你先在此将就几日,我们很快便能离开。”
她推开南侧小窗,放进些许光亮,又转身走向床榻整理被褥。手刚伸出,被褥便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抽走。
傅曲舟抱着它退后两步,声音闷闷的:“师姐,你今日累了,快回房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