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紧闭，一室昏暗。
傅曲舟扑到铜镜前，双手撑住冰凉案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屋内不断回荡。
镜中之人已无往日清俊，数道诡谲纹路自额角蜿蜒而下，爬满整个面颊，一双眼眸尽数被赤红浸染，翻涌着嗜血戾气，狰狞又可怖。
他怔怔望着镜中异化的自己，唇色褪得惨白，浑身冰凉。
体内魔气近日来愈发不受掌控，方才若是退慢半步，便会被师姐瞧见他这副半魔半人的鬼样子。
怔忡间，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阿舟，师姐有话同你说。”
是姜离的声音。
傅曲舟浑身一僵，踉跄着后退，腰部撞上木凳，跌坐在冰冷地面。敲门声还在持续，愈发急促，他掌心沁出冷汗，腹部剧烈翻涌。
方才咽下的白粥混杂酸涩腥气直冲喉咙，涨得他满脸通红，止不住俯身干呕。胃里空空如也，早已吐不出半点东西，可痉挛与干呕未曾停歇。
敲门声渐止，门外光线再次明亮。
傅曲舟蜷缩在墙角，背脊不住震颤。额间魔印清晰狰狞，萦绕着暗沉黑雾，后背衣衫撕裂，一对漆黑鳞翼破体展开，长尾随之钻出，尾尖带着锋利倒刺。
门外，姜离一步步退后，跌坐在石凳上。
“姜姐姐，粥……你不喝了吗？”
蓝沐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柔无害。
姜离本想回绝，又怕他多想，只能压下满心烦乱，咽下一口白粥。只是寻常清粥，米质陈旧，寡淡无味，却也算不上难以下咽。
她胃口不佳，小半碗下肚便再也喝不下。简单收拾后，陪蓝沐出门，去市集采买抵御妖物的青雪石。
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姜姐姐，天色不早，一入夜妖怪就会来，我们快走吧。”
“可是......”
“姜姐姐，你是师姐，傅公子本就该对你恭顺敬重。他今日无理取闹，还要你处处迁就包容，实在不合师门礼教。”
“阿舟他年岁小。”
“再小也要懂尊卑礼数，他这般作为，未免太过任性。”
见姜离沉默，蓝沐压了压翘起的嘴角：“姜姐姐，快走吧。”
她微微颔首，同他一起离去。
二人绕行数条街巷，但凡售卖青雪石的铺子，尽数大门紧闭。街角摆摊煮馄饨的老者，开口唤住二人。
“二位小友别找了，镇上如今已经没有青雪石可买了。”
“为何？”二人异口同声。
“近日百里之外来了一头大妖，擅长幻形之术，能随意化作旁人模样，伺机害人饮血，凶残得很。镇上百姓人人惶恐，争相将所有青雪石抢购一空，如今早已一颗不剩。”
“老人家所言当真？” 姜离轻问。
“自然是真的。”老者一边捞着锅中翻滚的馄饨，一边补充：“为了收服这头妖物，连玄灵宗的方修士都亲自前来坐镇，此事千真万确，岂会有假。”
“方修士？”姜离眼底泛起波澜，“可是当年告知世人青雪石可御妖的那位方修士？”
老者点头，将热腾腾的馄饨盛入碗中，递到二人面前：“正是他。尝尝老夫的馄饨，暖暖身子。”
姜离接过碗筷，付了银钱，又追问一句：“老人家可知那位方修士的名讳？”
“名号老夫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常年一袭白衣，额角处有一道浅疤，极好辨认。”
额角带疤……
她睫翼轻颤，未再询问。
“姜姐姐，你认得这位方修士？” 蓝沐好奇追问。
吃完碗中馄饨，姜离驻足在街边蜜枣糕摊前，轻声道：“是一位逝去百年的故人。”
那人待她与母亲，恩重如山。
“姜姐姐，一路来你买得吃食玩具已足够多，这蜜枣糕不必再买了。”
姜离眉眼微弯，眼底藏着宠溺：“这盒是买给阿舟的。”
她特意等到回程时买，只为让师弟吃上温热新鲜的糕点。上次便是因为她疏忽，买回的糕点放凉变硬，少年别扭又委屈，同她置了气。
看着那盒糕点，蓝沐眸色暗沉，抿紧唇一言未发。
二人不再逗留，转身返回大院。
刚踏入院门，院中孩童便叽叽喳喳围上来。姜离将手中零食、玩具一一分发干净，只留下一盒蜜枣糕。
木匣底部尚有余温，她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敲响师弟屋门。
“阿舟，给师姐开门。”
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她耐着性子，再次轻叩门扇：“师姐给你带了蜜枣糕回来。”
依旧毫无动静。
她力道加重，接连敲了数下，屋内依旧沉寂无声。
“大姐姐！你手里拿着什么呀？” 稚嫩的童声响起，是彤儿。
姜离将木匣置于身后，“是给大哥哥的东西。”
“是吃的！我闻到香味了！”他转到她身后，抢夺木匣。
“彤儿乖，姐姐明日单独给你买，这一盒是留给大哥哥的，不能抢。”
“我不要明日的，我就要这个！”彤儿当即红了眼眶，呜哇一声哭出来，伸手拽住姜离衣袖。
“彤儿，不可以.....”她慌忙转身。
“大姐姐给我好不好，好香，彤儿想吃。”
“彤儿，你在做什么！”蓝沐从灶房中跑出，手中拿着一截木棍。
“过往我是怎么教你的，是不是说过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蓝哥哥，彤儿想吃大姐姐木匣中的糕点。”
“那不是给你的，是给屋中傅公子的，你没听见吗！”
“我不管，我就要！”
“你！”蓝沐将彤儿从姜离身侧拽出，拉到院中空旷处。彤儿吓得想要逃窜，被他摁在长条木凳上。
下一瞬，粗硬的木棍落在彤儿屁股上，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凄厉的哭喊引来其他孩子，他们想上前帮忙又不敢，缩在墙角，吓得身子直打颤。
“叫你不听话，竟敢抢夺他人的东西，你没听到姜姐姐说，那不是给你的！”
蓝沐眸中透着一股狠劲，一边说一边抽打。
“蓝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了，我错了。”
他未停，木棍举得更高，鞭打的力度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