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傅曲舟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脊背佝偻下去,双手撑住冰凉地砖,姿态极尽屈辱。喉间刚要挤出声响,一道冷喝传来:“站起来!”
姜离扑上前,腹部伤口磕在石面上,晕开一大片血迹。
“师姐……”
“站起来!”
“师姐,你的伤不能动……”
“站起来!”
几番嘶吼扯动她身上的伤,鲜红顺着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蜿蜒细流。傅曲舟再顾不得其它,慌忙起身,扑到她身边。
姜离撑着胳膊坐直,看向张老爷,目光冷冽:“仗着几分权势便肆意践踏旁人尊严,这般折辱弱者,就不怕来日祸及自身,落个同等下场?”
“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是他自己甘愿,我可不曾逼迫分毫。”
“如今他不愿了。”姜离咳了两口血,身子虚晃,靠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还请老爷就此离去。”
张老爷嗤笑,正要发难,撞上傅曲舟阴寒的目光,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头。他恼羞成怒冷哼一声,“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完转身登上车辇,扬尘远去。
围观之人没了热闹,渐渐散去。
傅曲舟想扶姜离,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收回。
她看在眼里,神情漠然,悄无声息挪远了些。眩晕一阵阵袭上头顶,周遭景物扭曲晃动,身子一软歪倒在地,彻底陷入黑暗。
“师姐!”
傅曲舟打横抱起她,匆匆离开。
冷风骤起,云层低得仿佛要贴到屋顶,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脚下步伐更快。
巷口第一家医馆,门环蒙着薄灰,任凭如何叩门,始终悄无声息。他调转方向奔向市集,大雨将至,沿街铺面大多早早落锁,整条街巷冷清萧瑟。
好不容易寻到一间医馆,门窗闩死,屋内没有半点灯火。
他不死心,走近敲了敲门,嗓音颤抖嘶哑:“开门!有人身受重伤,求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师姐!”
四下一片寂静,回应他的只有呼啸冷风。
他转身奔赴下一处,刚到门口,硕大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医馆伙计探出头,见他满身血污,皱着眉挥手驱赶:“走开走开!我们掌柜不在,外伤一概不治!”
话音未落便阖上木门,将他隔绝在外。
雨势滂沱,细密雨雾笼罩整条长街。
姜离腹部伤口被雨水冲刷,发白肿胀,唇边无意识溢出一声痛哼。傅曲舟当即脱下外袍裹住她身子,手掌按在伤口之上。
此时,他才看清她身上的伤痕。
一道心口偏下,是他插进曲芜那剑;一道贯穿背部,是他刺穿了蓝沐胸膛;最后一道在下腹部,那时路辞明举剑对着他,他的剑尖不得不下移。
明明刺向旁人之剑,为何会落在她身上?
大雨裹挟着寒意浸透四肢,天地间只剩雨声轰鸣,将前路蒙上一片灰雾。傅曲舟仰头任由雨水冲刷,直到怀中人轻颤,才回过神。
他贴近她耳侧,轻声安抚:“师姐别怕,再撑一撑,很快就好了,很快……”
怀中油纸包不知何时散开,先前被攥破皮的包子滚落在地,泡进浑浊积水,再也不能吃。他怔怔望着,心脏被揪紧,钝痛漫遍全身。
天色渐沉,接连奔走数家医馆,都被拒之门外。昏暗暮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傅曲舟漫无目的奔走半个时辰,才瞧见前方透出一丝昏黄。
似是瞧见救命稻草,他跌跌撞撞跑过去。
是一家小医馆,屋门虚掩,飘出淡淡药香。
正要敲门,一名身着灰布短衫的老者推门而出,瞥见他怀中气息奄奄的姜离,面色当即沉下:“我这小铺子药材短缺,治不了这般严重伤势,你另寻别处吧。”
说罢便要关门。
“掌柜求求你!”傅曲舟快步上前抵住门板,低声哀求,“师姐她快要撑不住了,哪怕只是帮忙止血也好,求你发发善心。”
老者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不是我见死不救,是救不了,你快带她离开。”
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姜离,雨水还在往她伤口里灌,傅曲舟唇间咬出一道血痕,“咚”的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求求掌柜救她一命。”
他俯下身,额头撞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很快磕破起皮,血丝混着雨水从额角淌落,漫遍整张脸。却不知停歇,一遍又一遍哀求。
“掌柜,求求你……”
他怎样都可以,他的师姐不能有事。
“别在我门前闹事,赶紧走!”
老者满眼嫌恶,用力合上大门。
雨水顺着眉眼不断滑落,模糊了傅曲舟的视线。怀中身躯越来越轻,体温正一点点散去,似是马上就要随风消散,他紧紧抱着,在雨巷里茫然狂奔,石板路湿滑难行,数次险些摔倒。
不前方又一处医馆映入眼帘,他疯一般冲上前,用力叩门。
窗扇被人推开,内里男子嗤笑出声:“这不是方才偷包子的穷小子?没钱还想看病。”
话音未落便关紧窗扇,门楣积水兜头浇在傅曲舟头顶,刺骨寒凉。怀中之人双唇血色褪尽,身体彻底失去动静。他最后一丝理智崩碎,眼底猩红一片。
“师姐,若是刀刃架在这些人脖颈之上,他们还会这般冷漠绝情吗?”
冰冷目光扫过整条街巷,毁天灭地的戾气破体而出,可垂眸望见怀中之人,那股滔天杀意又化作入骨柔情。
他唇瓣贴着她眉心,轻轻颤动:“师姐,别怕,我一定会救活你。”
若是救不活,方才那些人都要去陪葬!
“只是等你醒来,看见这般丑陋可怖的我,还会要我这个师弟吗?”
长街空旷死寂,没有半分回应,唯有雨珠砸落沟渠,叮咚作响。傅曲舟抱着姜离,背影孤绝落寞,融进茫茫雨幕之中。
一盏孤灯被狂风扯断绳线,坠落在地,火苗转瞬被雨水浇灭。他脚步一顿,望向身侧破木门,里面钻出一个稚童,怯生生望着他,小声呢喃:“怪物,是怪物……”
傅曲舟抬眼,额间魔印猩红瞩目,纹路诡谲。稚童身后走出一男子,慌忙将他拽回屋内,对上傅曲舟那双浸满血色的眼眸,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傅曲舟神色漠然,抬脚踏入医馆:“救她。”
“你这怪物快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