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破,无人言语。
街市依旧人声鼎沸,喧嚣却再难入耳。四人在涌动的人群中,背靠背静静伫立。东边天际的残阳,正贴着山峦下沉,橘红光束把他们影子拉得斜长。
不久后暮色沉暗,路辞明缓缓开口,“前面有间客栈。”
四人在客栈大堂落座,桌上饭菜凉透了也无人开动。
姜离视线落在窗外,街对面人头攒动,争相往台前挤。台上卖艺小哥口中喷出火焰,众人爆开惊呼,震得她面前热汤泛起涟漪。
看着汤中晃荡的倒影,她轻声问:“大家方才都陷入幻境了,是吗?”
话音落,三人神色一滞,不约而同避开了她的目光。
邻桌食客划着拳,酒碗碰撞的脆响衬得他们这一桌过于冷清。片刻后,曲芜点了点头,“幻境太过真切,像亲身经历一般,太恐怖了。”
路辞明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那妖的幻术,比我们一路遇到的都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出去。”
“如何出去?”姜离抬眸轻问。
“我尚无头绪。”路辞明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语气凝重:“但我们要一直向前走,不能停,停下来我总觉得会发生不好的事。”
姜离轻轻颔首:“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回房歇息,明日我们再寻出路。”
几人低头默默用饭,席间只剩碗筷碰撞的脆响。众人皆食不知味,草草扒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各自起身返回厢房。
路辞明刚合上房门,身后便传来叩击声。他一拉开门,纤细身影便溜了进来。
曲芜满眼焦灼,压低嗓音道:“路师兄,我们必须把傅曲舟的身份告诉姜师姐。”
“什么时候?”
“此刻就去。”
夜色深沉,二人一前一后立在姜离厢房外。她推门而出,默默跟在二人身后,行至空旷后院。
院角的柴垛塌了半边,劈好的柴块四处散落,影子投在井水里,搅得月影碎成一片。
还未站定,曲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姜师姐,傅曲舟不是人族,我亲眼瞧见他变成兽形。”
“我不信。”姜离斩钉截铁。
她连忙上前半步,急切解释:“那时我只是怀疑他是妖,所以想用星魂灯验他。”
结果灯未亮,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而今才知,当时之所以灯未亮,是因为傅曲舟是魔。”
“曲姑娘,”望着井水中破碎的月影,姜离五指悄然攥紧,“你怎的越说越离奇,魔族早在三百年前便消亡了。”
“可是无人亲眼见过魔尊貌狸身死魂消。”
曲芜快步绕至她身前,直直望进她眼底,字字恳切:“姜师姐,当时我不理解他明明是妖,为何星魂灯不亮,故而给他下了毒。”
“下毒?”姜离与路辞明异口同声。
她垂眸避开二人视线,“对,在傅曲舟害我口不能言后,我给他下了紫武迷烟。”
这话入耳,姜离心头一紧。药王谷内,北神医提及的毒,正是此物。
“紫武迷烟对人族无害,若妖魔中了毒,情绪一激动就会显露出原形。”
曲芜眼里透出几分疑惑,“姜师姐,前往北药王谷的路上,傅曲舟难道就无一丝异样?”
过往一幕幕在脑中翻涌,姜离垂眸凝视脚下青砖,嗓音很轻:“没有,阿舟他......一切如常。”
“不可能,紫武迷烟毒性极大,傅曲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姜师姐.......”
曲芜还想说什么,路辞明拽了拽她衣袖,“阿芜,天色已晚,你先回房歇息,我单独同姜师妹谈一谈。”
“我不走,我不累,我不需要歇息。”
她上前一步,握住姜离的手,“姜师姐,你一定要信我,傅曲舟不是人族,是魔,甚至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尊貌狸!”
姜离缓缓抽出手,“我不信,曲姑娘越说越荒谬了。”
“姜师姐!”
“阿芜,你先回去,此事急不得。”路辞明边说边把人往院外拉。
曲芜叹口气,悻悻转身离去。
冷风从墙缝吹进来,裹着寒意,直往衣口里钻。路辞明拢了拢衣襟,望着伫立不动的姜离,轻声道:“师妹,夜寒深重,回房再谈吧。”
姜离未曾应声,怔怔望着院角枯草。路辞明率先离去,她静立片刻,才缓步跟上。
厢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姜离静坐茶案前,指尖摩挲着微凉杯壁,久久无言。路辞明斟酌片刻,轻声试探:“师妹,去往北药王谷一路,你其实察觉到傅师弟的异常了,对不对?”
“没有。”姜离声线紧绷,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是真的没有,还是你自欺欺人,不愿相信?”
路辞明素来温和,此刻语气带着少见的锐利。
姜离抬眸看他一眼,迅速移开视线,“没有,阿舟一切如常。”
他不再逼问,出声唤来伙计。铜壶内的沸水入盏,袅袅白雾腾起,驱散了屋内寒意。他将热茶推至她面前,望着杯中晃动的烛影,轻声开口:“师妹,万一......”
迎上她的眼神,他顿了顿,“我是说万一,万一傅师弟真的是魔物,你会如何?”
姜离低声作答:“人分善恶,妖魔亦是如此。阿舟心性纯良,于我而言,无论他是人是妖是魔,始终是我的师弟。”
心性纯良。
路辞明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好笑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