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糖画的小贩在石板上勾出一只凤凰,众人都围过去欣赏,曲芜也探着头望里挤,刚挤到摊子前,一位身披黑袍的男子买走糖画,急匆匆离开了人群。
背影颇为熟悉,曲芜心头一震,连忙跟上。
黑袍男子转过染布坊,将糖画递给躲在草垛子里的小姑娘,“公主,快点走,这里人族众多,被他们发现我们是妖就糟了。”
“我不走,我刚交了新朋友,他们说回家拿糖果子给我吃,我要等他们。”
“公主啊,不可以和人族交朋友,他们会害死你的。”黑袍男子说罢,一把抱起小姑娘,在草木的遮挡下疾步离开。
小姑娘又哭又闹,短胳膊不停拍打他的背脊,“秦叔叔坏,打小我就没有朋友,秦叔叔不许我交朋友!”
“秦叔叔真坏!呜哇......”
小姑娘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越哭越急,抽噎声软乎乎地往人心上扎,黑袍男子却无丝毫心软,抱着她走入一片雾气中。
曲芜顿住步伐,目光有些空洞,呆呆望着那片雾气。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哭声招来斩妖师,秦叔为救她肉身尽毁,此后百年都只能是个游魂,没有实体,不敢出现在日晖普照之处。
泪水模糊了眼前景象,待她擦干泪,已站在妖窟最深处。
石壁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照亮满地蜷缩着的妖尸。狐妖尾骨被生生扯断,兔妖内丹处是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刚出生的虎妖幼崽爪子还未长齐,身躯却早已僵硬。
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魔族被尽数屠灭,妖族成了最下等的生灵。而人族,他们为求长生、为增长修为,连尚在母体的妖族胎儿都不放过,剜丹吸髓,无恶不作。
曲芜跌跌撞撞往前走,鼻尖飘来熟悉的檀香味,是祖母生前最爱的熏香。
祠堂中央,铁链穿身而过,祖母被吊在石壁上,内丹已被取走,腹部徒留一个空洞。她跌坐在石砖上,仰着头,望向那张如今狰狞,过往慈祥的脸。
她打小没有朋友,祖母便是她唯一慰藉,会摘山崖上最甜的野果喂她,会抱着给她讲故事,会......拼尽全力护她。当年,她误入斩妖师法阵,祖母为救她被机关困住,在笼内被活生生刨去内丹。
临死前,祖母还口齿不清地一遍遍唤着“别伤害我孙女儿,别伤害我孙女儿......”。
“公主,你要永远记住自己的使命。”秦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曲芜转头,看见幼时的自己被按在祠堂中央,哥哥立在一侧,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秦叔递来匕首,刀尖直对阶下被五花大绑的孩童。那孩子不过十岁模样,只因为是人族,只因为误入妖族领地,便要死。
“杀了他。”
“不……”曲芜喉头发紧,连连后退。
秦叔语气加重,步步逼近:“快动手。”
“不,他还是个孩子。”她声音发颤,眼底泛出水光。
“他是人族,就该死。快杀了他!”
“不要,我不杀。不,不,不!”
脆响撕裂祠堂寂静,长鞭落在曲芜脊背,皮肉火辣辣地疼,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她蜷起身子,冷汗浸透衣衫,却依旧攥紧拳头不肯持刀。
炼蟒见状,一把攥住她发髻,强迫她抬头,直视石壁上那具冰冷残缺的尸身。
“阿芜,祖母是为你丢的性命。”
这话如附骨毒藤,年年岁岁缠进她梦里,日日夜夜啃噬心神,片刻不肯放过。
“快动手!不要我说第二遍!”
不等她缓神,炼蟒径直掰开她的五指,将冰凉匕首硬塞进她掌心。她不动,带刺冷鞭一次又一次落下。直到背部血肉模糊,她才溢出一声破碎呜咽:“我杀,我要为祖母报仇,为族人报仇。”
她踉跄着挪向孩童,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糊满脸庞,不停磕头求饶,细碎哭声听得人心头发颤。曲芜双目无神,只剩一片死寂,“抱歉,我是公主,我没得选。”
话落,眼泪成串坠落,攥在手中的匕首,也在同时扎进了孩童心口。
温热鲜血溅上手背,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自此手便脏了,任凭如何清洗都洗不干净。
酷刑并未到此为止,刀刃划开她腕间,鲜血汩汩涌出。炼蟒攥住她流血的手腕,强行拉到石壁那具尸骸前,厉声逼迫:“发誓,对着祖母尸身立誓!”
曲芜形同行尸走肉,唇瓣无意识开合:“我曲芜,以自身鲜血立誓,此生必屠尽人族,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手腕鲜红滴在石板,砸碎了眼前画面,曲芜回过神,耳边响起潺潺的溪流声。
她牵着马走在溪边,一颗石子突然砸中马腹,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她被缰绳带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路辞明快步跑过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又蹲下身将她背起。
他们不久前斩杀了一只大妖,路辞明受伤极重,一道道血口都在背部。
山路颠簸,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每走一步,肩膀都会颤动,却始终抿紧唇,一言不发。她挣扎着想下来,他不肯,一遍遍哄着她“师兄不疼,师兄无碍”,一路把她背回山洞。
洞中篝火摇曳,姜离朝他们走来。她故意挨着路辞明坐下,将果子递到他唇边,撒娇道:“路师兄,这个甜,你尝尝。”
姜离僵立不动,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勾唇,为自己又一次挑拨离间成功,感到愉悦。
但夜里,饥肠辘辘,她转过头就瞧见递到眼前的烤鱼。姜离眉眼温和,嗓音更是轻软,“吃吧,还热着。”
她接过鱼,看着鱼肉表面冒出的热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曲姑娘,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