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身后杀机,傅曲舟反手拍向路辞明。就在这时,姜离的声音响起:“阿舟,住手!”
伴随着话音,禁锢符飞速袭来,贴在他胸口。金光蔓延全身,像无形锁链将他死死捆住,魔气瞬间被压制,利爪停在半空,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师姐……”傅曲舟缓缓转过头,眼底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死寂。
师姐竟帮着旁人杀他……
路辞明见状,没有半分迟疑,握剑用力往前推送,剑尖直指傅曲舟心脏。
傅曲舟不再挣扎,缓缓阖上双眼,安静等待死亡降临。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至,又一道符纸飞出,金光裹挟着磅礴气劲,狠狠撞在身上。
他的师姐,亲手给了他致命一击。
一声闷响炸开,庞大身躯直直倒飞出去,坠向远处密林。
树干接连断裂,落叶漫天纷飞,傅曲舟顺着树干滑落在泥土里,呕出一滩黑血。胸口禁锢符随之脱落,他浑身脱力,双眼缓缓阖上。
残阳如血,渐渐沉向地平线。
傅曲舟斜倚在树桩上,眼皮耷拉着,只勉强掀开一道窄缝,鳞片被血污与尘土覆盖,失去了往日光泽。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每动一下便传来撕裂般的痛。
心口处,符咒灼伤的痕迹格外刺眼,傅曲舟平静看着,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师姐竟然为了保护路辞明,对他动用符术。
方才那一击,分明存了取他性命的心。
冷风打着旋儿掠过,吹在裸露的伤口上,激得他浑身发颤。
庞大兽形,在此刻惶恐无措,想缩进暗处藏起自己,找不到一处能容身的角落。几番尝试化回人形,经脉里的魔气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往心口聚拢,次次都落败。
他变不回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傅曲舟的心。但变回去又怎样?师姐已经不要他了。
她亲眼看到他可怖的魔兽模样,亲眼看见满地死伤。她只在意路辞明,为了那个人出手伤他,还要联手置他于死地。
傅曲舟扯出一抹苦笑,浑身脱力靠倒在树干上。密林四下寂静,只剩枝叶被风扫过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这副狼狈模样。
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殆尽,傅曲舟撑不住沉重身躯,眼皮再度合上。
意识坠入旧梦。
因被磨山三白折磨得太狠,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浑身发抖。师姐俯身抱住他,眉眼温软,轻声同他说:“阿舟别怕,有我在,往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后来她也确实守着这句承诺。
被妖怪追杀,她总挡在他身前。受了伤,也会把最好的丹药留给他,还耐心为他包扎,摸着头对他说:“阿舟,别怕,马上就不疼了。”
过往所有温柔,都被身上剧痛扯碎。梦境消散,傅曲舟茫然抬眼望向夜空,星辰依旧,只是周遭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他眼底泛起湿热,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此时此刻,师姐在做什么?会不会担心他?
呵,他垂眸一笑。斩妖宗大师姐,怎会牵挂一头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物。
想来她正同路辞明与曲芜走在一起,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一旦寻见,不会有半分犹豫,直接动手了结他。
傅曲舟垂首看向满身鳞片,心底生出浓重厌弃。为何他生来便是魔,不能做寻常人族。他从不敢奢求名分,也不敢期盼师姐回应心意,只求一路相随,她去往何处,他便跟到何处。
仅此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到头来都成奢望。
布满血丝的眸中涌出疯意,傅曲舟抬起利爪,朝自己翅膀抓去。爪刃切入翅骨,鲜血即刻涌淌而出,剧痛引得身躯不停痉挛,他却浑然不觉,一下接一下,狠狠撕扯羽翼。
翅骨传出咔咔断裂声,他又抬手,一片片硬生生拔下身上鳞片。双目充血赤红,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拔落一片再接着一片。
鲜血漫开,浸透身下泥土。极致的疼痛让傅曲舟意识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彻底失去知觉前,脑海浮起初见姜离的画面。
烈日灼人,他被锁魔链捆在祭台,头顶悬着滚烫铁水,身下焰火不停窜动。那时他不会掌控魔源,身上亦未长出鳞片护身,只能任由旁人肆意折磨。
濒死之际,一袭月白衣衫缓缓走近,在他头顶罩上一把素伞。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抹月白身影,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呵,不过是痴人说梦。
师姐不会来的,她不要他这个魔物了。
傅曲舟在剧痛中,彻底坠入黑暗。
乌云遮挡明月,远处天际炸开一道惊雷。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溅起泥土,糊在他紧闭的眼睫之上。